就在第三机械修配厂家属院里近百条枪管顶死、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地僵持在红砖墙根下时。

两公里外的城西排洪沟旁，两条穿着深蓝色旧工装罩衣的人影，正踩着满地碎煤渣，顺着低矮的烘炉车间后墙疾步穿行。

“呜——呜——呜——”

远处的城市主干道上，再次传来了密集而刺耳的警笛声，伴随着一长串军用卡车和装甲车碾过柏油路面的隆隆轰鸣，正从城北的克格勃远东边防总局方向，发疯似的朝老工人区狂飙而去。

伊万诺夫半边身子架在赵山河结实的肩膀上，听见远处那动静，回头望了一眼老工人区上空盘旋的惊鸟，干裂发紫的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狞笑：“听见没……八成是边防总局的机动部队也赶来了！

保不齐连巴甫洛夫那老狐狸都惊动了！

这下老工人区那口大锅算是彻底炸开了，阿列克谢和维克多这两条疯狗，今天不咬得满嘴是毛绝收不了场！”

“省点力气别说话，你的伤口又渗血了。”

赵山河压低帽檐，看了一眼伊万诺夫左腿工装裤管下方洇出来的一团暗色湿痕，手腕发力，将他往自己肩上又提了提，脚下的步子丝毫不慢：“巴甫洛夫一到，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三号热力站是个空壳子。

等他们反应过来被人当猴耍了，全城的搜捕网只会收得更紧，咱们必须在半个小时内进厂上车。”

经过这一路近两公里的强行军，伊万诺夫那条挨了枪子的左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求生的狠劲吊着。

他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不再多费半句口舌，闷着头跟上赵山河的步子。

两人专挑没有路灯的背街窄巷和工厂排污沟走，一路避开了两拨正在街面上匆忙集结的辖区民警。

二十分钟后，一片占地极广的灰白色建筑群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八座高达三十多米的圆柱形钢筋混凝土立筒粮仓并排耸立，像八根顶天立地的灰色巨柱。

高耸的砖砌烟囱往铅灰色的天空里喷吐着白汽，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炒麦麸味、陈年玉米的霉味以及重型柴油机排出的尾气味。

基洛夫粮食联合加工厂到了。

赵山河架着伊万诺夫闪身躲进厂区马路对面的一处废弃报刊亭后头，抬眼朝工厂正门望去。

只见宽大的铸铁厂门只开了一半，门口的值班岗亭外，四名身穿深绿色制服、肩挎老式卡宾枪的工厂武装保卫处守卫正来回踱步，对每一辆进出的拉粮卡车和工人都要挨个查验通行证。

“正门查得太严，咱们没有厂里的工作证，硬闯肯定会惊动保卫处。”

赵山河目光在厂区四周高耸的红砖围墙上扫过，沉声问道，“还有别的路能摸进去吗？”

伊万诺夫扶着膝盖大口喘了两下，抬手指向厂区南侧那片延伸进去的货运铁轨：“走那边！

南面是厂里的铁路专用线，专门用来接卸从乌克兰那边运过来的散装原粮车皮。

铁轨穿过围墙的地方有个豁口，平时只有个看道闸的老头守着，而且那边常年堆着上千条烂麻袋，装卸工全都穿咱们身上这种长罩衣，混进去神仙也分不出来！”

“走！”

赵山河毫不迟疑，架起伊万诺夫顺着围墙根的荒草丛绕到了厂区南侧。

果然，两条生满红锈的铁轨直通厂区内部，豁口处的大铁门敞开着，旁边低矮的道闸值班室里收音机正开得震天响，看门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

赵山河顺手从路边的废料堆里捡起两条脏兮兮的空麻袋，搭在自己和伊万诺夫的肩膀上，遮住侧脸，两人弯着腰，像两个刚从外面卸完煤灰回来的苦力，大摇大摆地顺着铁轨枕木迈进了厂区大门。

一进厂区，震耳欲聋的粉碎机轰鸣声便扑面而来。

漫天飞舞的白色面粉尘和黄澄澄的玉米碎屑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滚，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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