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山火并王伦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江州劫法场，他一禅杖打翻两个捕快，开口就是“我兄弟在这里，哪个敢上前”；曾头市对阵史文恭，他提着禅杖冲在最前面，替自己挡了一支毒箭；北伐金军，他连克三城，满身都是伤口，回来第一句还是问“陛下有没有事”。

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他替自己挡了灾祸，没想到这最后一次，他还是用这种方式，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罗真人走到林冲三步外站定，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林冲的肩头上，内力微微一探，确定林冲没有伤了心脉，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惋惜。

“鲁施主虽去，但其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陛下，节哀。”

罗真人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渗进林冲紧绷的身体里。

林冲缓缓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扫过跪在一旁的公孙胜和燕青，两人都是一身血污，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悲痛。

公孙胜低下头，指尖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跟着鲁智深在梁山多年，早就亲如兄弟，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

燕青松开紧咬的嘴唇，下唇已经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陛下，鲁大师他……咱们不能让大师就这么躺着，得给他收拾收拾。”

林冲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刺激得他胸腔一阵发麻。

他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轻轻将鲁智深的身体放平在青石板上，指尖拂过他睁着的双眼，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兄弟。

“兄弟，闭着眼走吧。”

温热的指尖拂过眼睑，鲁智深圆睁的双眼慢慢合上，那股带着不甘和坚毅的神色终于隐去，只剩下满脸的安详。

林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轻轻理顺鲁智深散乱的头发，又将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袍整理平整，把撕裂的衣襟一点点抚平。

手指拂过他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林冲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沾满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渍，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腰间的龙吟剑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像是在为这位忠勇的兄弟致哀。

林冲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清冷的剑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鲁智深平静的面容。

剑刃划过林冲的发顶，割断一缕黑色的头发，发丝轻轻飘落在鲁智深摊开的手掌中。

林冲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泪。

“兄弟，朕欠你一条命。

从梁山到江南，从草莽到新朝，你跟着朕一辈子，朕从来没给过你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反而让你跟着朕颠沛流离，一次次出生入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待朕回朝，必追封你为护国神僧，立庙于苍山之麓，洱海之滨，世代香火不绝，让天下百姓永远记得你的忠义。

你的子孙后代，朕会世代庇佑，永享爵禄，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跳动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回应着林冲的承诺。

公孙胜慢慢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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