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归这么想，倒也没有人直愣愣地否定天幕。

毕竟鱼篮观音的来龙去脉，在座的大多都不清楚，真要细究，谁也不敢拍胸脯。

于是众人齐齐转头，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悠闲摇扇的崔元默身上。

此君常戏称自己“儒释道三通”。

他爹信道，丹房里常年烟雾缭绕。

他娘崇佛，早晚一炷香雷打不动。

他自己又考了个功名，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

见众人都朝自己望过来，崔元默那爱玩乐的性子又犯了，站起身来，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诸位施主可是有惑？”

众人素知他爱演，也配合着演，齐齐拱手：“还请大师解惑。”

崔元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善哉善哉。

依贫道看来，后世这段解读，多少有些牵强附会。”

他放下合十的手，拿起折扇，换回平常说话的语气：“不过这也不怪后人想多了，鱼篮观音的来路，本身就不太正经。”

他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从头道来：“唐代有个故事，说延州有个妇人，生得年轻貌美，凡是男子前来求欢，她一概接纳，来者不拒。

数年之后女子亡故，无人收殓，草草埋在路边。

后来有个胡僧路过她的坟墓，下马焚香礼拜，路人皆以为此僧怕是动了凡心。

胡僧却说出一桩天机，此女子是锁骨菩萨转世，顺应世间情欲，以身布施，专渡那些沉迷色欲的男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到了北宋，这个故事的主角变成了陕右金沙滩上提篮卖鱼的马郎妇。

情节大同小异，凡是前来求欢的男子一概接纳，而凡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心中淫欲就此断绝。”

崔元默把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

“到了南宋，故事又变了。”

“理学兴盛，礼教森严，佛门典籍便删去了肉身布施的情节。”

“观音化作一个卖鱼的绝色女子来到市集，放出话去：谁能一夜熟读佛经并背诵，她便嫁谁。”

“应者如云，层层筛选下来，只剩一个姓马的青年通关。

新娘花轿抬到马家，她却推说身体不适，独自歇息。

宾客还未散去，女子便骤然死去，尸体迅速腐烂，只得就地安葬。

数日之后，一个紫衣老僧路过，掘开坟墓，挑出黄金锁骨，点明乃是观音化身。”

他把折扇往手心一拍，总结道：“马郎妇与鱼篮观音本无关系，只是历代流传之中，因马郎妇提篮卖鱼的故事，民众便误以为是同一人。”

“所以后人硬往情欲上扯，确实是想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坏笑，话锋猛地一转：“不过嘛，兴许吴先生真是那样想的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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