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大
中
小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18章 善恶之间(1/6)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沈砚秋的腿都坐麻了,久到窗外的天都染上了暮色,橘红色的霞光顺着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半片明晃晃的暖光,又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最后一点金边也沉到了山后头。

桌上那盏青瓷灯不知什么时候燃了起来,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

墙角堆着的一篓新摘的茶青还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旁边摆着半罐没磨完的茶晶,瓷罐口还留着半个指印——那是今早白姑娘亲手舀茶晶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她还想着,等高慕之下次来,就把这罐新磨的茶晶兑进他最爱的诏安陈茶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可如今人已经没了,那罐茶晶还剩大半,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像个没说出口的笑话。

白姑娘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没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是哭完了,又像是根本没哭过。

方才沈砚秋把所有证据摆出来、把高慕之五年来自罪赎罪的桩桩件件说透的时候,她指尖捏碎了手里的茶盏,瓷片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茶案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些压在心底十三年的恨、那些日日夜夜咬着牙熬过来的苦、那些以为大仇得报的快意,在真相被撕开的那一刻,忽然就变成了一把钝刀,来回磨着她的骨头,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却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诏安的山上下着好大的雨,爹把她塞在后山的茶洞子里,用干茅草把她盖得严严实实,临走前塞给她半块硬邦邦的青稞饼,摸了摸她的头说“阿凝乖,等雨停了爹就来接你”。

可她等了三天三夜,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爹没来,娘也没来。

她摸黑爬回村子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个架子,院中的老茶树被砍得只剩下半截树桩,上面还留着刀砍的痕迹,树桩底下凝着黑褐色的血,已经干成了块。

邻居阿婆偷偷告诉她,是爹的堂弟抢了川西茶商的镖,杀了人,官府来拿人的时候他跑了,官府把账算在了整个云雾茶门头上,说他们“门人不义,茶品必劣”,把他们茶门的品级降到了下下品,其他茶门的人趁机来抢茶谱、烧茶园,爹和娘不肯交茶谱,就被活活打死了。

她抱着那半截树桩哭到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阿婆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二两碎银子,让她往北边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就那么一路逃,从诏安到漳州,再到江西,最后到了长沙,一路上饿了就讨饭,渴了就喝山泉水,夜里睡在破庙里或者人家的屋檐底下,好几次差点冻死饿死,好几次遇到山贼拐子,都凭着小时候爹教的那点三脚猫的暗器功夫逃了过去。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那个写“门人不义,茶品必劣”的人,让他血债血偿。

只是眼神空得很,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沈砚秋,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客官说了这么多,怎么还不带我走?”

沈砚秋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气冲得他眉头微微一皱,却也压下了心底那点翻涌的复杂情绪:“带你走?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白姑娘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嘴角的纹路里都透着一股子灰败,“冰人馆的沈大人,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如今真相大白,不该拿我去见官,了结此案?

我既认了罪,是杀是剐,都随你处置,没什么好说的。”

沈砚秋闻言,反倒笑了。

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水寡淡无味,凉得扎嗓子,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这些日子查案的点点滴滴忽然都涌了上来:灵堂里苏婉容红着眼眶却强撑着的模样、顾砚舟提起高慕之时眼底的惋惜、高慕之书房里那本改了八个月的《煎茶七诀》、夹在书页里那张写着“云雾茶门白氏遗孤,寻得必助之”的字条、还有这半年来高慕之每次来茶楼悄悄放在柜台上的银子——那些银子他每次都多给好几两,有时候是碎银子,有时候是整锭的,用草纸包得整整齐齐,压在茶碗底下。

白姑娘一开始以为是他大方,后来次数多了,只当他是有钱人不把这点银子放在心上,此刻想来,每一两都沉得烫人。

沈砚秋还记得他第一次去高慕之书房的时候,在书架最底层翻到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撬开来一看,里面全是银票和地契,还有一叠厚厚的书信,都是高慕之写给各地茶商和茶门掌门的,信里言辞恳切,说当年自己年轻气盛,对云雾茶门的评判有失公允,希望大家以后多关照云雾茶门出来的人。

最底下还有一本账本,清清楚楚记着这五年来他每个月都给诏安当地的善堂打银子,专门用来资助云雾茶门的遗孤,账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最后一笔的日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