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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茶尽人远(1/6)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天边还浸着一层深黛色的雾霭,启明星悬在檐角上,亮得像颗被露水浸过的寒玉。

街上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刚歇,家家户户的门还紧闭着,只有卖早食的小贩刚挑着担子出门,竹扁担压得吱呀响,在空寂的长街上拖出一道悠长的回声。

沈砚秋就牵着马,出了长沙城。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过这十来天的一桩桩一件件。

从刚进城时在旧书铺翻到的那句“相逢一樽酒,久别满衣尘”,到高府灵堂里缭绕的香烛烟气,再到苏婉容端着茶碗时沉静却泛红的眼圈,顾砚舟捋着胡子说起高慕之时的叹息,还有洗剑茶楼里,白姑娘垂着眼冲茶时,袖口露出的那半块刻着云雾纹的旧玉佩。

他没再去白沙井,也没再绕去洗剑茶楼。

昨天下午从茶楼出来的时候,他在巷口站了有半柱香的工夫,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摆着个粗陶花盆,种着株开得正好的茉莉,风一吹,香得人鼻尖发酸。

他知道白姑娘就在窗后,或许也在望着他的背影,可两个人都没有踏出那一步。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难堪,有些恩怨了结了就该各走各路,他既已经决定替她瞒下这件事,便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平白扰了她好不容易落定的日子。

有些故事,该结束就结束。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生生死死,比这更惨烈的恩怨、更曲折的隐情都遇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桩像这次一样,让他连结案的文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高慕之不是完人,他年轻时的偏执铸成了大错,害得一个门派家破人亡,可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去赎罪,去弥补,最后甚至甘愿死在仇人的手里,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白姑娘也不是纯粹的恶人,十三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她一个孤女身上,她隐姓埋名,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手刃仇人,最后却发现自己恨了半辈子的人,早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赎了罪,甚至替她安排好了往后的余生。

戛然而止,反倒留几分余味。

真要凑上去道别,反而多余,也尴尬。

他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是劝她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还是提醒她往后小心茶晶秘术的副作用?

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担不起十三年的人命,也担不起高慕之那条以死谢罪的性命。

倒不如就这么走了,你我都心知肚明,却不必说破,往后江湖路远,两不相欠,也两不相见。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

昨夜刚下过一场细碎的小雨,路面还湿着,草叶上沾着的露珠被马蹄一踩,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混着远处田里稻子的清香,比城里混杂着香烛味、汗味和茶味的空气要清爽得多。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城里凉快多了。

风掀起他的衣角,也吹走了他胸口闷了多日的那股子郁气。

这些天他像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线索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摸到了网的中心,却发现网的两头都系着沉甸甸的人命,哪一头他都舍不得下剪子。

直到昨天听完白姑娘说的所有真相,他才终于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案子,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对错。

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情理两个字,从来就比法条要重得多,也难得多。

暑气渐渐消了,连风里都带着点清爽的意思。

沈砚秋牵着马,慢悠悠走着。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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