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已经作为稻妻的神明，守护这份土地与子民便是你不可推卸的使命。”空说道。

接下来仿佛鸡同鸭讲，影固执地认为眼狩令不会对民众造成多少伤害，至于那些殒命的人，只是执意要追逐愿望所付出的代价，愿望本就是不利于永恒的，至于愚人众，暂不会对永恒构成威胁，所以先不理会。

饶是空把稻妻如今的惨状尽数展现在她眼前——荒芜的田畴、坍圮的屋舍、百姓眼中熄灭的光，甚至直言连侍奉她的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都在吃里扒外，影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仿佛一切悲鸣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算了，只是跟你动嘴皮子真是徒劳。”空无奈道，“唯有刀剑才是跟你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影眼中雷光微凝：“好吧，阳介君……如今你是叫做空，对吧，让我看看你此世的剑是否还带着当年斩断魔瘴的锋芒。”

薙刀与单手剑在血红的天空下轰然相撞，两柄武器碰撞出的火星四溅，在狂风中化作细碎的雷光，几番交手，空的单手剑被薙刀上迸发的雷光震得发麻，剑锋在影的肩甲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力旋身跃至半空，剑身骤然凝聚起苍蓝雷光，直刺影的眉心。

影却不闪不避，薙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缠绕的紫色雷纹与空的剑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雷光如潮迸裂，冲击波将空往后掀出去几十米远，空单膝跪地，剑尖插入地面稳住身形，若是此时在实境中，空只怕已经气血翻涌。

就在此时，腰间的御守微微发烫，空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诶呀，现在才想起来吗？”

随着声音望去，赫然是八重神子，空一愣：“你还真跳出来了！”

影神色微凝，薙刀刃锋转向自己，眸中雷光骤敛：“神子……这一切都是你的盘算吗？”

神子轻笑着抚过唇角：“可别忘了，把意识寄宿于物件，是谁教会你的。”

随即，神子俯身在空耳边说了些什么，空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千手百眼神像前的时候，与那些神之眼产生共鸣的时刻。

万千人的心愿，汇聚成一道贯穿虚妄的光，照亮了这片昏暗的虚假天空，那光如丝线般缠绕在空的剑刃上，苍蓝与炽白交融，竟让影的眼中首次浮现动摇，她看向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愿望的加持化作无穷无尽的力量，神明的意志在此刻竟被短暂撼动，万千人汇聚，如同星星之火，聚成燎原之势，再度交锋，空的剑锋撕裂了影构筑的壁垒，也让她第一次尝到败北的滋味。

影踉跄后退，单膝触地，薙刀插入裂土稳住身形，神子轻盈地跃至她身旁，指尖拂过影的额心：“你败了呢，影。”

影低垂着眼帘，发丝遮掩下嘴角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是啊……我败了。”

“事到如今，你也该相信你的子民们，相信他们愿望的力量了吧？”

“影，你观我两世，难道还没发现吗，人类不像神明一般拥有永恒的寿命与不变的心，但勇气永远是属于人类的赞歌，怀揣着炽烈的愿望勇敢逐梦的人，全速前进之下，甚至可以将神明都甩在身后。”

“这就是你在璃月的见闻吗，人类向前奔跑，将神明甩在身后吗？”神子看着空眼中闪过赞许，随后又看向影，“可我们又为何自顾自……一厢情愿地放弃前进呢？”

“前进所带来的那些失去，你明明也同我一同见证过……”影语气软了下来，竟隐约听出了哽咽，她又深深看了空一眼，喃喃道，“唯有永恒，唯有永恒才能……”

“又是天理，对吧？”神子说道，“总而言之，你是想永远地守护你心爱的稻妻，不是么？”

“你说的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了。”影站起身来，看向明亮的天空，“此身，应许臣民一梦，即是千世万代不变不移的永恒。”

“那你是更愿意守着一具一成不变的尸体，还是愿意看到一个重活一世的新人呢？”空问道。

“欸？”影看着空，瞳孔微微震颤，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人类寿命最长不过百余年，所驭之力羸弱而短暂，但是人是不断历经死亡与新生的，就像你对比五百年前和现在，稻妻的人们早就换了一茬儿了，可你能说稻妻已经不是稻妻了吗？

传承，便是属于凡人的永恒，每一代人都只拥有短暂的百年，但是一代又一代，文明的火种始终在传承中延续着不灭的光。

你所珍视的永恒，或许在你眼里只是静止不变的凝固，可是在稻妻生老病死、代代更迭凡人们之间，便是流动不息的传承。”

影在原地怔了片刻，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心愿之光点亮的天空，轻声道：“阳介君，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也可以是属于我的‘永恒’，今时恰如往日，你总是能在我迷茫时为我点亮前路。”

“我叫空。”

影闻言撇过头去，脸上浮现受伤的神情，神子强忍住笑，轻轻拉起影的手：“好啦，影，你要知道，你的臣民需要的，并非是你的承诺，而是你的注视啊，你独自一人困在这里，不仅不去注视世人，更不去注视自己的内心了，几百年了，你一定很寂寞吧。”

“我……”影下意识想否认，因为这些情绪被她视作永恒的障碍，是必须舍弃的软弱。

神子抢先打断施法：“那你告诉我，为何此地的天空原本一直是那样晦暗，却偏偏在此刻泛起了光芒？

因为这光芒从来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你内心被封印已久的悸动啊。”

影沉默了，无论是神子还是空，字字句句全都往她心上最脆弱的地方刺去，面对着前世的情缘和一直以来的伴侣，影还能如何故作坚强。

“眼狩令终是废除，人民的愿望还是叩开了她锁闭的心扉，一心净土之外，她在世人眼中同样见到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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