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雨落在铜上(1/16)
四月十八日,雨果然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豪雨,是南市春天特有的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皮肤上才感觉到一点凉,落在瓦上才发出一点响。
许兮若在绣架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泡桐花已经被雨打湿了,紫白色变成了灰紫色,花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不再被风轻易卷走。
她的针停了。
绢布上,“问题”已经绣到了第七圈。
从那个红烧肉滴落的油点开始,铁灰色的丝线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现在整个画面已经有一只手掌那么大了。
那些针脚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灰度——早晨是偏蓝的,正午是偏银的,黄昏是偏暖的,到了夜里灯光下,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介于铜锈和墨色之间的颜色。
但今天,在雨天的光线里,它们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
那是一种被水浸透了的灰。
不是褪色,是颜色吃饱了水之后变深了、变重了,沉到绢布的纹理里面去,不再是浮在表面的丝线,而像是从绢布里长出来的脉络。
许兮若看着那片灰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针,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最里面的那个抽屉前。
这个抽屉她平时很少开,里面放的不是顶针,不是丝线,不是绣稿,是一些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的东西。
旧钥匙,干掉的颜料块,断了针尖的针,还有一把铜钥匙——不是她的,是沈师傅的。
三年前整理沈师傅遗物的时候,沈建国把这把钥匙给了她。
“他床头柜抽屉的。”沈建国说,“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就这把钥匙。
我也不知道是开哪把锁的。
他这辈子用过太多锁了。”
许兮若当时接过钥匙,没有问为什么给她。
她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铜的温度——凉的,但凉得不彻底,像是还残留着沈师傅最后一次握住它时的体温。
她把钥匙带回了工作室,放进这个抽屉里,三年没有碰过。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了。
铜钥匙不大,三寸来长,匙柄上有一个简单的圆孔,可以穿在钥匙环上。
匙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齿痕,是手工锉出来的,不是机器铣的那种整齐划一的齿。
许兮若把它翻过来,看匙柄的背面。
那里刻着两个字——“安和”。
安和锁厂。
沈师傅年轻时待过的地方。
不是做顶针,是做锁芯。
那是他十九岁到二十三岁的四年。
四年里他做了多少枚锁芯,没有人知道。
他自己也从来不提。
许兮若唯一一次听他提起安和,是三年前那个傍晚,在铜铺巷十九号,他说:“我十九岁进的安和锁厂。
做锁芯。
做了四年。
锁芯做久了,人会变得很安静。”
当时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做锁芯为什么会让人变得安静?
绣花也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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