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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1章 归渡(1/8)

回到南市是冬至的前一天。

许兮若和高槿之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口时,桑园小院的灯笼已经亮了。

不是特意为他们留的——小院入冬以来每晚都亮灯,说天黑得早,巷子里老人多,有一盏灯照着踏实些。

但许兮若在巷口拐角处远远看到那团暖黄的光时,还是在心里把它认作了一种迎接。

院子里的桑树彻底秃了。

枝桠光裸,骨节分明地伸向夜空,和林小宇带着少年们新搭的防鸟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树枝哪根是绳。

廊下那两台织机——西西里的腓尼基立式织机模型和龙目岛的腰织机——仍然并排盖着防雨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腓尼基织机横梁上那一小块手工打磨的橄榄木光泽。

林小宇在防雨布上压了两块砖头,砖头是陈晚从窑房里拿出来的废品,釉面烧裂了,但在灯光下裂得挺好看,像某种故意为之的冰裂纹。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少年纹样小队叽叽喳喳的声音。

许兮若听了一耳朵——不是在讨论纹样,是在争论冬至到底吃饺子还是汤圆。

沈清的声音从工作室方向飘过来,她在和谁打电话,语气激动,大概是沉船残片的纤维分析有了新进展。

厨房里飘出陈太太炖羊肉的香气,混着当归和黄芪的药草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结成一种暖而厚实的存在。

高槿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风油精的味道已经散了,他身上现在只有长途旅行后衣料纤维里积攒的干燥空气味。

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在拉兰图卡被海藻纤维磨红的位置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但手掌的记忆还在——那种搓动半干马尾藻时纤维在掌心滚动的微黏触感,像一首已经放完但旋律还卡在脑子里的歌。

许兮若站在他旁边,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在看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捏绣针的位置有淡黄色的薄茧,但指尖的感觉和在拉兰图卡时不一样了。

在伊娜的前廊上坐了三整天之后,她的手指学会了另一种语言:不是捏针的精准,而是搓纤维的圆融。

两种语言在指尖并存着,偶尔打架,偶尔对话。

“你们俩站院子里发什么呆?”安安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她披着一件南市老裁缝铺买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花生馅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进来吃东西。

林小宇他们投票了,冬至吃汤圆——饺子输了三票。”

冬至夜,桑园小院的人都到齐了。

小晚做了一大桌菜,中间的砂锅里炖着当归羊肉,周围摆了七八个盘子——有从南市老字号买回来的酱鸭和熏鱼,有林小宇带着少年们在院子里种的青菜(虽然被霜打了之后长得不太好看,但炒出来意外地甜),还有安安从龙目岛带回来的几块椰糖糕。

苏米亚蒂托莉亚寄了一小包萨萨克族的香料过来,说炖肉的时候放一小撮,味道和印尼的丁香肉蔻不同,但应该能搭得上。

小晚试了,确实搭得上——那香料的味道不浓不烈,混在当归和黄芪里,像乐队里坐在后排的打击乐手,不抢戏,但少了一拍整个节奏就轻了。

饭后,所有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林小宇和少年们挤在堂屋的长桌边,用桑叶染的丝线编冬至手绳——这是他们自己发明的新传统,每年冬至编一条,编好了互相系在手腕上,戴到来年开春再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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