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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6章 壳(1/11)

那截桑树枝在高槿之的修复室里放了九个月。

从去年冬天修剪下来到现在,它一直在修复室北墙的角落里阴干。

高槿之没有用任何加速干燥的方法——不烘不烤不暴晒,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用自己的节奏慢慢脱水。

他说木头和人一样,急不得。

烘干机烘出来的木头,纤维结构被高温破坏了,以后会翘会裂会变形。

阴干的木头,纤维在自己收缩,每一根纤维管都在自己的时间里关闭自己,等完全干透之后,它的形状就稳定了——不是被外力固定住的稳定,是它自己走到了自己该到的位置。

九个月,这根桑树枝从青灰色变成了灰褐色,横截面上的年轮清晰可见——一共七圈。

七圈年轮意味着它在被剪下来之前已经在这棵桑树上长了七年。

七年里,它经历过南市的梅雨季和秋燥,经历过台风天的狂风和酷暑天的烈日,经历过林小宇每天早晨在树下扫落叶、许兮若在树下翻手札、安安在树下念萨萨克纹样的名字。

这些事它都知道——不是知道,是记录。

每一年的雨水和日照都写在了年轮里,年轮窄的那一年是旱年,年轮宽的那一年是雨水足。

树不会说话,但它把一切都记在了木头里。

高槿之用一把细齿锯把桑树枝锯成了四段,每一段长约二十厘米,截面方正。

他锯得很慢,锯条和木纤维之间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极远处有人在用竹扫帚扫石板地。

锯好之后,他用砂纸把四个面逐一打磨——不是磨到光滑如镜,是磨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但不会刺手。

他说外框的木料不能太光滑——太光滑了手感和竹篾的涩感不匹配,拿在手里会觉得“滑”的那部分和“涩”的那部分在打架。

好的手感是统一的——木头有木头的阻力,竹子有竹子的阻力,两种阻力加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触觉系统,不是两个互不相关的零件。

四段桑木,他用了最简单的榫卯结构——直榫,没有用斜角榫,也没有用燕尾榫。

他说这个书壳的结构本身已经够复杂了——竹篾的弧度是一个变量,陶瓷纽扣的厚度是一个变量,绣片和纸页的厚度加起来又是一个变量。

外框的结构越简单,整体系统的容错率越高。

“最简单的榫卯不是最省事的,”他把凿子放在一边,用拇指试了试榫头的松紧,“是最谦虚的。

它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所以不抢戏。”

书壳的外框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组装完成。

四根桑木条拼成一个长方形框架,榫头卡在榫眼里,没有用胶,没有用钉,只靠木材本身的摩擦力固定。

高槿之说这个框架可以拆——稍微用点力就能把榫头从榫眼里退出来,拆成四根独立的木条,再拼回去又是完整的框架。

“竹怀是可逆的,外框也应该是可逆的。

书壳本身也应该是一个活结。”

许兮若把框架拿在手里,翻转了几次。

桑木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阴干了九个月之后,水分含量降到了百分之十二左右,比新砍下来的桑木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木纹是浅浅的灰褐色,和银蓝色海藻线放在一起,色调刚好互补——冷调的蓝色配暖调的灰褐,不是撞色,是和声。

她把山田寄来的竹篾从包装纸里取出来。

竹篾一共六根,每一根都弯成了弧形,弧度完全一致——那是山田用一百二十根竹子试出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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