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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2章 雨浸纸(1/9)

雨是在第四天午后真正落下来的。

前几日只是入夜后飘一点细丝,地上刚湿就停,像天空一直在犹豫。

这一天午后,天忽然变重,雨滴稀稀落落砸下来,先是在桑叶上打出几个深色圆点,接着就连成一片,院子里很快浮起一层水光。

许兮若醒来时,听见窗外一片沙沙声,像很多只蚕同时在啃桑叶。

她走到修复室门口,看见雨水已经把石板地洗成深灰色,屋檐淌下一道透明的水帘。

空气里那股闷了多日的水汽终于散开,变成一种凉而沉的湿意。

桑叶在雨里完全舒展开,叶面上的水珠一粒滚到另一粒,越来越重,最后从叶尖滴下去。

高槿之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调整好的竹篾书壳。

他看见她出来,说:“竹篾昨晚趁潮调好了,现在弧度正好。

这场雨一下,南市就正式进梅天。

接下来半个月,纸会软得没有筋骨,糨糊一天都干不透。

但有一类活,只有这种天做最合适。”

许兮若问:“什么活?”

高槿之说:“揭水书。

被水泡过的旧书,干燥时像砖,硬得不能碰;梅雨天里纸张回潮,纤维有了水作润滑,反而能一页页揭开。

这种活平时做不了,天太干,揭一页碎一页。

只有等空气里的水把纸慢慢润透,纸才不会断。

我们这行有句话:晴做装帧,雨做揭页。

雨不是麻烦,是工具。”

那天傍晚,果然有人送来了一件“水书”。

来人是南市老街上的一位旧书商,姓沈,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塑料雨衣,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水,才把油布包递过来。

许兮若接在手里,只觉得沉得不同寻常,像抱了一块湿透的砖。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册线装书,书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册书被水泡得肿胀,书页紧紧地粘在一起,侧面看过去没有一丝缝隙。

书的四周因为干过一次,边缘发硬卷曲,但中间还是潮的,按下去会汪出一点浑浊的水。

沈书商说:“这书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从一口旧木箱底翻出来的。

箱子里进了雨,别的书都烂成了纸浆,就这一册还有形状。

不敢乱动,直接送过来了。

高师傅,您看还救不救得回来?”

高槿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下身,就着门外的天光,把书侧过来看。

许兮若看见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书顶,又拿到鼻尖闻了一下。

他说:“纸没全烂,还有纤维的韧劲。

墨迹应该不是水溶的,没怎么晕。

可以试试,但需要一点一点揭,不能急。”

他转头对许兮若说:“帮我去打一盆清水,不要用自来水,去后院那口缸里取。

缸里的水已经晾过几天,氯气散得差不多了,酸碱度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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