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正月二十五。

安南，白藤江。

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亓官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吴文华和顾宪成的回信。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

吴文华说“本督不管，也拦不住”；顾宪成说“禁令还在，海捕文书还在”。

两封信措辞不同，意思一样——亓官记的货想进广东，自己想办法，官府帮不上忙。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戚继光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谁在天边抹了一层灰。

营房里的起床号还没响，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永不停歇。

他想起戚继光。

大帅在蓬莱的床上躺了两年，想了两年的还是“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大帅一辈子都在忍——朝廷克扣军饷，忍；言官弹劾，忍；被罢职回家，忍。

忍到死，没有说过朝廷一句不是。

大帅是忠臣，亓官玉敬他，但他不想做大帅那样的人。

忍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朝廷的猜忌，换来了张诚的排挤，换来了临死前的孤独。

如果大帅当年在蓟镇不那么忍，朝廷敢动他吗？

亓官玉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

天亮以后，亓官玉把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等都叫到账房里，把广东那边的回信说了。

账房里没有人说话，赵大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从今天起，亓官记的货不进广东了。

澳门葡萄牙人、马尼拉西班牙人、巴达维亚荷兰人，谁出价高卖给谁。

大明要亓官记的炮，可以，价钱改了。

每门炮二千两银子，预付定金五成，出货前付清全款。

有银子就买，没银子算了。”

赵大河猛地抬起头，二千两一门。

金利的时候卖给朝廷才几百两一门。

亓官玉看着他，淡淡的说：“以前念同胞之情，现在不念了。”

赵大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微微翘起。

他早就不想忍了。

胡晨没有说话，陈仲也没有说话，杨齐、刘勇、令浅、戚兴——账房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令浅把煤铁矿的事提了出来，大声说：“掌柜的，莫朝北部有煤、有铁，但那里离莫朝近，运过来要穿过整个升龙城。

路上不太平，莫朝的兵也不可靠。”

亓官玉想了想说：“煤、铁不从莫朝北部买，从升龙城本地买。

贵一些没关系，稳当要紧。”

令浅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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