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四月。

建州，赫图阿拉。

最后一层雪正在融化。

赫图阿拉城外的官道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开始松软，车轮碾过时留下深深的车辙，辙底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努尔哈赤站在城墙的土台上，看着南面那片正在逐渐露出地表的山脊线。

他已经收到了密报，正在反复思忖着。

辽东的精兵马上调往朝鲜，沿海的船帆已经转向东方，大明北方的防线正在慢慢变薄，而他已经在赫图阿拉等待这道裂缝出现，等待了整整九年。

女真六部已经统一了。

那些曾经各自为政的部落酋长，如今都已经站在他的旗帜下面，各自领着一旗人马，分别驻防在赫图阿拉周围的河谷和山坳里。

他走下城台时，靴底在台阶上残留的薄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慢慢渗水的裂缝，抬起脚，跨过那道裂缝，继续往前走。

汗王殿里的火炕烧得很旺，但殿门敞着，冷风从门外灌进来，让坐在两旁的旗主们不时向火盆方向侧一下身。

大贝勒代善坐在努尔哈赤左手边，正在翻看一张羊皮地图；莽古尔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角的火盆上，像是被火苗吸住了视线；皇太极坐在最末位，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放下，嘴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旗主们陆续坐定了，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进来后被关上，冷风停了。

努尔哈赤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开口说话时，声调不高，带着一股子狠厉：“汉人朝廷的精兵调去朝鲜了。

辽东空虚，这是我们等了很久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冰面，裂纹从石头落点向四周扩散。

殿中没有人立刻接话。

众人惊讶过后，开始慢慢消化这句话的意义。

代善的目光从羊皮地图上抬起来，带着狂热：“阿玛，朝鲜那边确实在打。

可辽东还有几万守军，都是卫所老兵，虽然战力不如调走的那批精兵，但也不是不堪一击。

我们要动，就得先想清楚，动了之后，汉人朝廷会不会回头。”

努尔哈赤冷冷的说：“回头？

他们回不了头。

朝鲜那边十五万日军已经登陆，能把兵调回来吗？

他们现在要两头兼顾，兵力不够分。

这一仗，拖得越久，对大明越不利，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要的不是打一仗，是趁他们分兵的时候，先站稳脚跟。”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皇太极，鼓励道：“你来说。”

皇太极放下茶碗，垂首道：“辽东现有的明军，分驻在各卫所，兵力分散，互相之间没有统一调度，粮道也常被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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