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进入第二个月时，海述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澳门和马尼拉之间跑了多少个来回。

他的靴底磨薄了一层，随身的记事册写满了半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家商馆的新报价、附加条款和撤约条件。

他在澳门住的客栈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每天早上看到他从楼上下来，会主动端上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然后退到柜台后面不再多问。

海述祖坐在靠窗的桌前把粥喝完，把记事册翻开，用炭笔勾掉前一天未谈成的条款，然后起身出门，沿着码头朝葡萄牙商馆的方向走去。

葡萄牙人调整了策略。

他们不再直接压价，改成在交货条件上做文章。

商馆总管在第三次会谈时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亓官记必须保证每月在澳门港提供不少于两千担的货物，其中包括白糖、色布和赛璐珞制品，且到货时间误差不得超过三天。

如果延期，葡萄牙商馆将按日计算违约金。

海述祖把这条要求记下来，没有当场答应。

他知道亓官记的清化工厂和达贡仓库虽然产量不低，但要同时满足澳门、马尼拉和巴达维亚三地的供货，还要维持对古里港和天竺沿岸的运输，每月的货量已经接近产能上限。

如果葡萄牙人加量，其他两处就得减量，减量又会引起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不满。

他把情况写成简报传回清化，周世杰看完后转呈亓官玉。

亓官玉在报告边角批了一行字：“加量可以，但交货时间不能太紧。

海上航行受风汛影响，三天的误差范围太窄，至少放宽到七天。

违约金条款可接受，但需设定最高上限。”

海述祖拿着批复回到谈判桌上，葡萄牙人看了新的条款，没有立刻同意，说要请示里斯本。

马尼拉那边的情况更复杂。

西班牙商馆内部似乎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继续压价，另一派认为应该尽快锁定货源，避免被葡萄牙人抢走份额。

两派争执的结果是谈判节奏变得很慢，西班牙代表每次会谈都要花大量时间在内部协调上。

有一次海述祖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领进会客室，对方出来时面带歉意，说刚才在跟另一位代表商议，请海掌柜再等一等。

海述祖回到座位上把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喝了两口，继续翻看记事册。

又等了一阵，才有人来叫他进去。

谈判桌上，西班牙人的新条件是——价格保持在上次报价的水平，但亓官记需要将马尼拉的供货周期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两个月一次，每次的量加大。

这样可以减少运输频次，降低西班牙方面在港口调度上的压力。

海述祖把这条记下，没有立即回应。

他知道西班牙人其实是想减少对单一航线的依赖，用拉长周期、加大单次批量的方式，把风险转嫁给亓官记的库存。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态度相对温和，但他们的附加条款最多。

除了运力分配和价格分级之外，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提出了一条竞业限制——亓官记在签约后三年内不得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或其他欧洲商馆直接交易，所有货物必须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或者葡萄牙商馆转口。

这条款被海述祖当场拒绝。

荷兰代表没有坚持，但把这条从草案中划掉后，提出另一个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有权优先购买亓官记未来增产部分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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