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里的气氛从八月中旬开始变了。

先是街面上巡逻的差役多了一倍，然后是城门守兵换了从韶州调来的边军，接着是各家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一次买了几十斤米往家里扛。

茶楼里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以前坐满人的靠窗位置现在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低声说话，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码头上更安静，商船大多停了航，只有几条渡船还在摆渡，船工们蹲在岸边抽烟，眼睛盯着江面上那些偶尔驶过的水师哨船。

陈潜比谁都慌。

他从邸报和塘报里拼凑出了琼崖失守的消息，又听说亓官记水师进驻万山群岛，离广州只有一天航程。

他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冷——亓官记打进来，第一个拿谁开刀？

是他。

亓官记被查封的铺面和仓库，他低价吃下来的货值超过二十万两，转手卖到海外赚了一倍。

那些银子进了他的库房，也进了广州府和布政使司的库房。

万一亓官记的水师突破虎门，顺着珠江直下广州，进城之后第一个抄的就是他的宅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书房里，点了灯，叫来管家陈安。

陈安进书房时，陈潜已经在案前坐了一阵，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让陈安坐下，犹豫了了片刻才开口：“去把家里能带的细软收拾一下，分批送到乡下的老宅去。

现银先走，不要一次拿太多，分几趟，不要走大路。”

陈安一愣，忙问：“送多少？”

陈潜沉吟一下说：“先送五万两。

剩下的等风声再说。”

陈安又问：“那城里这些铺面和仓库呢？”

陈潜说：“货能搬的搬，搬不动的就封着，贴上‘已售’的条子。”

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咬咬牙说：

“还有，我要捐一笔银子给李大都督，资助军饷。

十万两。

你明天去总督府递帖子。”

陈安吃了一惊，不相信的问：“十万两？”

陈潜说：“十万两买一条命，值。”

他把银票推到陈安面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亮着。

他站了一阵，转身对陈安说：“动作要快。

不要让人看出来我们在搬家。

让伙计们照常开门，该做买卖做买卖，脸上的事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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