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年代,我的大学(1/5)
1977年的初秋,宁波东胜路师专的教室里,闷热的暑气还没彻底散尽,老旧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搅动着浑浊又鲜活的空气,也搅动着三十九个年轻人蛰伏十年的求学热忱。
罗文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讲台入口,心里藏着难以按捺的期待。
这是他们77级师专生的第一堂中国通史课,也是这群被十年动荡耽误的学子,重回书桌、触碰正统学识的全新开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位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身姿挺拔温润,脸上挂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一扫众人初见新老师的拘谨。
这便是他们的通史老师,钱念文。
没多余的铺垫,他站在讲台中央,嗓音温和却有力,缓缓开口:“同学们好!
我叫钱念文。”
话音落下,他侧身拿起黑板边缘半截短粉笔,指尖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簌簌粉笔声响起,乌黑的水泥黑板上,立刻落下工整清秀的六个字:钱,二十文。
写完后,他微微侧身,眉眼带笑地提醒全班学生,语气亲切又巧妙:“我的名字很好记,大家看字面就能懂。”
短暂的静默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细碎的恍然低语,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轻笑。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二十为廿,廿与念字音相通,简简单单六个字,就把名字的巧思藏得明明白白。
原本陌生疏离的师生距离,在这阵轻松的笑声中瞬间消散。
罗文凯也跟着笑了,心底满是真切的佩服。
他见过不少刻板严肃的老师,却第一次见有人用这般通透幽默的方式介绍自己。
无需刻意说教,仅凭一字巧解,就让全班同学牢牢记住了“钱念文”这三个字,更让人打心底里敬佩这份学识通透的智慧。
钱念文老师开口讲课,一口浓重的上虞吴语腔调普通话,顺着老旧的教室缓缓散开。
属于吴语太湖片临绍小片的上虞口音软糯婉转,尾音拖得绵长,声调起伏细碎多变,对于大半外地出身、刚到宁波求学的学生而言,初听格外拗口晦涩,每一个字都需要凝神细辨。
罗文凯初听也有些吃力,大半注意力都要用来分辨口音,才能跟上讲课节奏。
他私下也从本地同学口中听过不少地道上虞方言,新奇又有意思。
比如“哪套”并非指代衣物,而是口语里的“怎么样”;“拷”是利落的击打之意;“烂污”则是斥责人无能、做事敷衍,这些鲜活的方言俚语,藏着独属于江南小城的烟火与底蕴。
可即便口音难懂,没有一个学生心生懈怠,更没人走神分心。
因为钱念文老师的学识,实在太过渊博惊艳。
那些学生过往在零碎书本、民间闲谈中拼凑出的碎片化历史片段,那些杂乱无章、模糊不清的朝代更迭、人文兴衰,在他口中被彻底梳理贯通。
枯燥的史料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一幅幅波澜壮阔、连贯鲜活的历史长卷,从远古溯源到近代更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听得全班三十九个学子如痴如醉。
没人知晓,站在讲台上从容儒雅、满腹经纶的钱念文,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一直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日日做着冲洗厕所、清扫校园的粗活。
十年浮沉,一朝平反归岗,这看似寻常的第一堂课,是他熬过无数屈辱低谷、洗尽尘埃后的重新绽放,也是77级这群幸运学子,赶上时代浪潮、重拾学业的珍贵契机。
如果说钱念文老师的历史课恢弘浩荡、开阔眼界,那汉语语法课的金湘泽老师,便是用极致的缜密严谨,重塑了罗文凯的文字根基。
金湘泽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瞿素雅,常年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自带沉稳内敛的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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