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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潘瑕的录取通知书(1/9)

八零年的夏末,皖北乡下的热风裹着焦黄的麦糠,一阵阵刮过破旧的农家小院,闷得人胸口发紧,连院角的老槐树都蔫蔫地垂着枝叶。

潘瑕捏着那封印着红色校名的牛皮纸录取通知书,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纸页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旁人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是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恨不得把这份喜事昭告全村,蹦跳着、笑着,将积压多年的期盼尽数宣泄。

可潘瑕没有笑。

她只是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脊背猛地一垮,顺着冰冷的土坯墙缓缓滑坐在地,压抑了整整两年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无声的痛哭猛地席卷了她,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砸在粗糙的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也砸碎了她熬得血肉模糊的过往。

这薄薄的一纸通知书,上面简简单单印着徐州师范学院的校名、鲜红的校章、端端正正的潘瑕二字,还有清晰的报到时间与地址,寥寥数行字迹,朴素得毫无华丽可言。

但在潘瑕眼里,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入学凭证。

这是她跌进无边黑暗、受尽磋磨之后,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从烂泥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天梯。

没人知道,这两年她到底熬了什么样的日子。

短短两年光阴,于别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流年,于她而言,却是硬生生扒掉一层皮、剜掉一块肉的炼狱。

仓促草率的婚姻,婆家无休止的刁难压榨,前夫王卫东的冷漠自私、寡情薄义,让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婚后不久,她又接连遭遇同乡熟人的欺诈,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哄骗一空,那是她原本打算贴补家用、为自己攒后路的全部积蓄。

种地的辛劳、人情的冷暖、人心的险恶、婚姻的破败,一桩桩、一件件苦难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压在她的身上。

可谁也想不到,熬过了所有疾风骤雨,最终差点压垮她的,竟是这场她赌上所有尊严、所有时间、所有精力的高考。

等待成绩的那半个月,是她这辈子最煎熬、最窒息的半个月。

白天她照常下地干活、洗衣做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夜里却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胡思乱想,无数次恐惧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落榜,她没有退路。

等待她的,只会是重回令人窒息的旧生活,被永远困在这片贫瘠又刻薄的土地上,被失败、被流言、被破败的婚姻彻底钉死一辈子。

那时候的她,就像一头早已负重多年、筋疲力尽的骆驼,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轰然倒塌。

万幸,这一次,老天终于善待了她一回。

这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压垮她的稻草,而是托住她、拯救她的浮木,让这头濒临崩溃、疲惫到极致的骆驼,终于重新站稳了脚跟,看见了重生的光亮。

哭了足足半个时辰,眼泪流干了,心里积压的淤血与憋屈也终于散了大半。

潘瑕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指尖擦过眼睑,擦得皮肤发红发疼,眼底的酸涩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录取通知书擦干、抚平,对折整齐,轻轻放进自己唯一的一个旧帆布包里,仔细拉好拉链,像是护住自己往后余生的全部希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个村庄,露水打湿了路边的野草,微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潘瑕换上一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收拾好简单的证件,独自迈步走向大队部。

她要办理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出的手续,彻底斩断自己和这个村子捆绑了二十年的羁绊。

大队部的土坯房低矮老旧,墙面上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墙角爬着青苔,屋里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大队书记李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村干部,为人正直、心肠宽厚,看着潘瑕长大,也清清楚楚看着她这两年遭遇的所有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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