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我们不是牲口(2/3)
他的祖先曾经是一名男爵。
不是那种在王国内举足轻重的大贵族,而是那种在自己的领地上说了算、在国王面前要站着回话的小贵族。
那个男爵的头衔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被逐渐稀释,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头衔已经变成了一种只存在于信件抬头上的、没有实际意义的装饰品。
他的父亲是家族里最后一个试图恢复往日荣光的人,他参了军,在一战中被派到了法国前线,在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就阵亡了。
“那时候我才三岁。”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只茶杯里,烟头在水渍里发出一下极其微弱的嘶的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
我对他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一张他在入伍前拍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顶帽子,笑得像个傻瓜。”
他的母亲在接到阵亡通知书的三个月后也去世了。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伤心过度。
但王汉彰知道,“伤心过度”是死亡证明上的写法,是人类语言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内部把人一点点掏空然后杀死的东西找的一个代称。
他的母亲不是“伤心过度”,她是在丈夫的棺材被钉上的一瞬间就被同一个钉子钉死了,只是她的身体花了三个月才追上那个事实。
这一点,自己和邦可以说是同命相连。
邦被他的叔叔婶婶抚养长大。
他的叔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家银行做了一辈子的普通职员,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之后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读报纸,直到婶婶喊他吃饭。
他的婶婶是个善良但话很多的女人,她对待邦的态度介于“亲生儿子”和“寄养的远房亲戚”之间——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交学费,但她从来没有拥抱过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邦说,他的目光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上,那个影子正在把手指间那根新点着的烟凑到嘴边,“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只是——”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不说完的原因王汉彰能猜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说。
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用了,后面那一半说出来反而会破坏前面那一半的分量。
他就读于伊顿公学。
王汉彰知道这个学校的名字。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人,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学霸,要么是家世显赫的子弟,而邦属于后者——虽然他家族的显赫程度在他入学的时候已经缩水到了只剩下一封由某个认识校董的老绅士写的推荐信。
然后是剑桥大学。
邦说到剑桥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些变化——不是那种“我在名校读过书”的炫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怀念和遗憾的东西。
他在剑桥读了三年,学的是历史和法语,成绩不算最好,但也从来没有掉到班级的后半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大学毕业之后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或许是加入军队成为一名军官,或许是当一名外交官,在某块英国殖民地的某个办公室里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签文件,喝下午茶,对当地人说“这件事我需要请示伦敦”。
但意外不可避免的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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