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俗话说得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我王汉彰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潘汉年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

他的目光没有从潘汉年的脸上移开，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记住我的话，不管你有多少道理，我这个人是认死理的。

谁敢动我的家人，我就跟他拼命，不管他是谁。

真要是把我逼急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一个人做一件好事不容易。

但如果想做一件坏事，那可太容易了。

我王汉彰别的本事没有，但要想干点嘛坏事，我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真要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来，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礼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平了。

他冲着潘汉年拱了拱手，动作比刚进门的时候随意了一些，但那股子散漫底下绷着一根弦：“言尽于此。

潘先生，告辞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王汉彰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潘汉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隔着窗帘往下看。

他看着王汉彰从粤华茶叶公司的大门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皇后大道的尽头。

潘汉年轻叹了一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用手揉了揉眉心，揉了揉好几下才停下来。

本以为这个王汉彰只不过是个江湖草莽，手里有点码头的关系，做事讲义气，容易拉拢。

但现在看来，自己小看了他。

一个能说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几句话说服的人。

在他身上开展工作，要换一种方式了。

王汉彰回到跑马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墙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把冬青的叶子照成了一种浓得发黑的绿色。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楼下客厅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几秒钟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的暖气迎面扑来，裹住了他身上的寒意。

赵若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书页翻开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移动。

在听到王汉彰进门的声音后，她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声“回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汉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直接说：“到书房来。”他转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来，赵若媚跟了进来，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王汉彰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日本随军记者在南京拍摄的，被华中方面军报道部以“不许可”的名义扣留。

一位报社洗印工秘密藏下了一部分底片，辗转运到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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