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着最近那一排陶仓，从左到右数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数了一遍。

“渤海国以农立国。

上京龙泉府周围，是渤海国最大的粮仓。

渤海国的粮仓，分‘常平仓’和‘义仓’。

常平仓存粮，用来平抑粮价；义仓存粮，用来赈济灾民。

一个郡王级别的墓里摆二十四只陶仓，代表的是他生前的封邑里，一年十二个月，每月两仓存粮。

一月一仓，是常平；二月一仓，是义仓。

十二个月，二十四仓。

月月有粮，年年不断。”

他又指了指陶仓上的刻字。

“‘粟三百石’‘黍二百石’‘稻百五十石’。

这三种粮食，是渤海国的主粮。

粟是谷子，黍是黄米，稻是水稻。

渤海国的水稻种得不多，主要在上京附近。

稻米是细粮，给贵族吃的。

粟和黍是粗粮，给平民吃的。

墓主人把这三种粮食都摆进墓里，说明他封邑里的百姓，粗粮细粮都有。

他到了阴间，也不缺吃的。”

他站起来，把手电重新打在陶仓上。

“渤海国的葬制，学的就是唐制。

唐墓里的明器，有陶仓，有陶灶，有陶井，有陶磨。

陶仓是粮库，陶灶是厨房，陶井是水源，陶磨是粮食加工。

一套明器，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活系统。

墓主人到了阴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有粮有水有厨房，什么也不缺。”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尖利，又从尖利变成了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气，像是有人在他脚底下点了一把火，火苗子顺着腿往上蹿，蹿到肚子里，蹿到胸口，蹿到嗓子眼儿里，烧得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热气。

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一会儿指着东耳室的陶仓，一会儿指着西耳室的铜器，一会儿指着后室的木椁，手指头抻得直直的，像一把把刀子在空气里戳来戳去。

“渤海国的历史，书上写的全是别人说的。

唐朝人写渤海，日本写渤海，新罗写渤海。

渤海人自己写的东西，留下来的不到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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