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骤停，满谷整齐的跪拜之势，竟因这一句淡漠话语瞬间僵住。

方才响彻山谷的恭迎声浪余音未散，袅袅绕在青山洞府之间，却被白霄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得粉碎，徒留满地难堪的死寂。

白霄身姿孤挺立于谷口清风里，狭长的眼眸微微垂落，清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俯首跪拜的族人。

他目光不急不缓，掠过两旁长势杂乱的草木、石壁上斑驳脱落的旧痕，扫过年轻子弟略显孱弱的身形、中年族人眼底遮掩不住的疲态，最后淡淡落在那几位面色僵硬的长老身上。

那双曾盛满纯粹温柔、唯独眷恋故土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寒凉，无半分归乡的温情，只有洞悉一切荒芜的漠然与讥讽。

“几年不见，雪狐一族倒是越发的落魄了。”

他又缓缓重复了一遍，嗓音清冽如玉碎泉流，音量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族人的耳中，字字冰冷，极具穿透力，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昔日他离去之时，这座幽谷何等鼎盛。

彼时族中灵气充盈，草木葱茏繁盛，清泉灵韵充沛，满山狐族身姿矫健、气韵鲜活，洞府规整洁净，族务清明，一派大族的兴盛气象，即便是北地群山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盛部族。

可如今再归故地，满目望去，只剩一副徒有其表的空壳。

几位躬身在前的长老身躯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心底的慌乱与羞愧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庄重。

他们本以为白刃死后，他们牢牢把持族权，可那只是稳住表面安稳，守住了山谷这片天地，便是守住了雪狐族的根基。

今日率众盛大相迎，极尽恭顺，便能消弭过往隔阂，让白霄顺势归族，安稳接回少族长的名分，保全部族颜面。

却没想到，对方归来第一句，便毫不留情，当众撕开了他们苦心遮掩的衰败真相。

大长老喉头微哽，强行压下心底的局促，勉强撑起沉稳的语调，俯首沉声辩解：“少主……”

大长老哑然，旧罪难遮

一声迟疑的“少主”出口，便彻底卡在了唇齿之间。

大长老苍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所有提前在心底盘算好的托词、所有用来粉饰太平的客套言辞，顷刻间尽数溃不成军，堵在喉咙深处，半分也吐不出来。

他垂着首，花白的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慌乱与难堪，佝偻的脊背绷得僵直，却掩不住浑身透出的底气虚空。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数年前那场阴冷的内乱。

为了迎合白刃，为了稳固自己的权位，他们亲手斩断了部族最耀眼的脊梁，赶走了雪狐族千年难遇的天才。

本以为赶走白霄，迎上投机取巧、温顺可控的白刃，部族便能如他们所愿，安稳受控、权柄永存。

可到头来呢？

短短数年，便部落败得满目疮痍、日渐落魄。

如今面对白霄冰冷刺骨的目光，面对白霄一语道破的部族颓态，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苍白。

他们没资格辩驳。

是他们私心祸族，是他们弃明从暗，是他们亲手推开了唯一能拯救部族的人，又亲手毁掉了整片故土的繁盛。

一旁其余几位长老，此刻也尽数垂下了头颅，肩膀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致低微。

方才佯装的庄重恭顺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愧疚、惶恐与无地自容。

谷中死寂蔓延，风声轻悄，却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他们这群身居高位、祸乱部族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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