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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秦晓赴图瓦卢

秦晓是在一个海风极轻的清晨,独自登上那艘驶往图瓦卢群岛的商船的。

阿洛的信是上月到的,信上说群岛商会在图瓦卢设立了南太平洋第一处联合商号,主营乳香果花蜜和椰壳纤维织品,请宁国府总号派一位账房来协助建立成本核算体系。

秦雨把这封信放在秦晓面前时,他正在核算加那利紫色染料在南洋各分号的季度销售额。

他读完信,抬起头说,图瓦卢的采珠人刚学会成本核算,阿米那孩子虽然聪明,但毕竟才十多岁,联合商号的账目比部落采珠复杂得多,需要一个熟悉宁国府商号标准账目体系的人去帮他们建立完整的核算框架。

秦雨问他谁去合适,他说阿洛是他最好的朋友,图瓦卢是他太奶奶亲手写下第一封入学申请的地方,那片椰子壳上的信字至今还挂在老槐树上,他必须亲自去。

商船在海上航行了多日,秦晓每天清晨站在船头看日出,随身带着那把秦可卿太奶奶传给他的紫檀木算盘。

算盘珠子被海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极清脆的叮咚声。

终于在一个午后,船靠上了图瓦卢群岛的码头,栈桥尽头立着一面铜镜,镜面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色荧光,和宁国府老槐树上的金丝是同一种光。

秦晓踏上码头,看到阿洛带着阿米和一大群分学堂的孩子们站在椰子树下朝他挥手,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只用椰子壳刻成的信字。

他走到阿洛面前,两个少年相视一笑——眼前这个比他高半头的图瓦卢少年,就是当年趴在卷子背面画椰子树的孩子,如今已是南太平洋联合商号的创始掌柜。

联合商号的账房设在码头边上一间极小的竹楼里,竹窗正对着湛蓝的泻湖,阿洛把所有交易记录摊在桌上——椰壳纤维织品的进货单、乳香果花蜜的出货单、码头停靠费收据、独木舟运输损耗记录,厚厚一叠,每一笔都记得极认真。

秦晓逐页翻看,发现了一个问题:所有的运输成本都按“趟”计费,不管独木舟装半船货还是满船货,运费都一样。

他合上账本让阿洛带他去码头看看独木舟到底怎么运货。

码头上,几艘独木舟正排队装货。

秦晓蹲在栈桥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发现独木舟装货量极不稳定——有时候满船,有时候只有半船,但船工的工钱和椰子壳纤维绳的损耗却按“趟”固定计算。

当晚他点起油灯打开算盘,把过去一个季度的运输记录逐笔重新核算。

阿米趴在他旁边看他算账,他发现如果把运输成本从按“趟”计费改为按货量计费——满船付全价,半船付半价——仅此一项,联合商号每个季度就能省下不少运费。

阿米忽然问他,那船工的收入会不会因此减少。

秦晓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说按货量计费确实意味着有些趟次船工的收入会比以前少,但如果把货量集中起来让每艘独木舟都尽量满载,提高周转效率,船工总运货量增加,总运费收入反而可能上升。

阿米把这个道理翻译成图瓦卢土语讲给码头上的船工们听,老船工们商量了一阵后同意了新方案——不是因为相信账房先生,是因为秦晓蹲在码头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他们每天划多少趟、装多少货、绳断了几根都记了下来。

这份诚意让他们愿意试。

秦晓在图瓦卢住了一个多月。

他帮联合商号建立了一套极完整的成本核算体系:运输成本按货量计费,椰壳纤维织品按品级分档定价,乳香果花蜜按采收季节浮动调整。

阿洛把秦晓绘制的成本核算流程图用图瓦卢土语重新标注了一遍,挂在分学堂讲台上,和那把秦晓送他的旧算盘并排放在一起。

归国的商船离开图瓦卢那天,阿米跑到码头边把一个极小的东西放在秦晓手心里——那是一只用椰子壳刻成的小算盘,每一颗算盘珠子都打磨得极圆润,框架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信”字。

她说这是她用阿洛的旧算盘学会成本核算之后亲手刻的,椰子壳是分学堂门口那棵她亲手种的椰子树结的,她要谢谢秦晓哥哥教她算账。

秦晓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极小的椰子壳算盘,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刻着槐叶纹的验货章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阿米手心里,说这是秦雨姑奶奶传给他的验货章,跟了他许久,现在传给她——以后联合商号的每一笔账,都由她来核验。

阿米双手接过印章,郑重地行了个图瓦卢部落最正式的谢礼。

商船缓缓离港,秦晓站在船尾看着那棵椰子树渐渐缩小成一条极细的线,阿米还站在栈桥上朝他挥手,他腰间原来挂着验货章的位置现在空了,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消息传回宁国府时已是初冬。

秦可卿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金钏儿新沏的龙井,把秦晓寄回来的图瓦卢联合商号成本核算报告逐字看完。

她在运输成本那一栏停住了,秦晓在备注里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道——阿米问:船工收入会不会减少?

此问极善,遂增列船工保底条款,货量不足时由商号补足基本运费。

她合上报告,对秦钟说,阿米那孩子才十多岁,就懂得在算运输成本时先问船工的收入会不会减少——这不是秦晓教她的,是她自己问出来的。

成本核算不只是算数字,更是算人心。

秦可卿的大姐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把茶放在石桌上,在妹妹旁边坐下。

她拿起桌上那只极小的椰子壳算盘对着光看,算盘珠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和图瓦卢分学堂里那把旧算盘、宁国府正堂条案上的紫檀木算盘是同一个声音。

窗外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新一代的账房把验货章传给了图瓦卢的孩子,椰子壳算盘上的信字和图瓦卢分学堂的琅琅书声交相呼应,而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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