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的老骑楼底下，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总带着股散不去的樟脑丸和新布料混杂的味儿。

林毅的脚步在那一堆用蛇皮袋遮了半边的废纸箱前停了下来。

他没弯腰，只是用皮靴的鞋尖轻轻挑开上面搭着的一块破帆布。

箱子纸板已经受潮发软了，但侧面那一排黑色的外文字母和那个标志性的“SoNY”徽标，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依然扎眼。

“靓仔，眼力好毒啊！”

大腹便便的铺子老板脖子上的粗金链子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见林毅盯着那几个破箱子看，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满那种南方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却又透着精明的笑。

“这可是昨晚刚从那边过来的高级货的壳子。”老板大拇指往南边指了指，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显摆，“里头装的可是彩色的电视机管子！

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地界，有钱你都找不着门路买。

我也是托了几个跑船的表亲，才弄来那么两三个，刚落地就被白天鹅宾馆那边的华侨给高价提走了。”

老板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他在这十三行混了半辈子，什么人有钱什么人没钱，扫一眼就门清。

眼前这个北方口音的男人，身上虽然没穿什么花里胡哨的港衫，但那件做工极好的白衬衫和沉稳的气度，绝对是个手里捏着大把票子的大水喉。

“彩色显像管？”

林毅收回目光，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摩挲着那枚精钢打火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大白菜多少钱一斤，“既然货都提走了，这箱子留着还当个宝供着？”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扔嘛。”老板嘿嘿干笑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靓仔，你要是真对这带电的玩意儿感兴趣，老哥我倒是能给你搭个线。

不过这价钱嘛……”

“价钱好说，但我只要成批的大件。

小打小闹的走私货，填不饱我的胃口。”

林毅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转头看向正在另一边挑丝绸的柳红。

柳红何等聪明，她虽然在跟孙静比划着布料，但耳朵一直支棱着听这边的动静。

见林毅看过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孔雀蓝真丝，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这老板说有门路弄到大件呢。”林毅随意地说道。

柳红一听，桃花眼微微一眯。

她常年在锦阳黑市里打滚，对这种“钓鱼”的套路熟得很。

她没搭理那老板，直接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指夹着，轻轻拍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老板，我们是京城来的。

买两台电视机回家看那叫消遣，我们做的是给整个华北铺货的买卖。”柳红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这名片上有我们在东方宾馆的房间号。

你那个跑船的表亲要是手里真有成百上千个显像管的胆子，今晚八点前，让他自己来敲门。

过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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