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是下河村分厂发工钱的正日子。

大清早，村西头那两排高门大院的红砖厂房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两道长龙。

晨风吹在脸上虽然有点凉，但这帮排队的村民个个脸上泛着红光，身上穿着整洁体面的蓝布工装，手里攥着个布兜子，扯着嗓门唠着嗑。

搁在三年前，这会儿全村人还在为了几斤烂地瓜干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放眼望去，整个下河村全是一水儿齐整的红砖大瓦房。

房顶上铺着厚实的红机瓦，大玻璃窗户擦得照见人影。

烟囱里冒着白烟，家家户户猪圈里有大肥猪哼哼，院子里的架子上挂满了过冬的风干肉。

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讨饭村？

这分明是十里八乡削尖了脑袋都想嫁进来的金窝窝！

厂房财务室的铁栏杆窗口里头。

王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红木大算盘，算盘珠子被她拨得飞快。

她面前摆着几大摞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旁边放着红印泥和厚厚的工资花名册。

“下一个，刘麻子！”王丽照着册子喊了一声。

“哎！

来嘞来嘞！”

刘麻子从队伍里一溜小跑窜了上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死命地蹭了又蹭，生怕手上的汗弄脏了窗口的玻璃。

王丽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数出整整八张大团结，又搭上几张两元和五角的零票，递出窗口。

“刘麻子，出勤二十八天，组装三轮车车斗七十二个，扣除盖房子的无息借款十五块，实发八十六块五毛。

点清了，在这儿按个手印。”

八十六块五毛！

刘麻子接钱的手抖得像打摆子。

他把那叠厚实的钞票死死捏在手里，蘸了印泥，在册子上狠狠按了个大红指印。

拿着钱走出来，刘麻子站在厂门口的大杨树底下，一张满是麻坑的脸笑得全挤在了一块儿。

他一张一张地数，吐口唾沫数一张，数了三遍，眼眶子突然就红了。

八十六块多啊！

这抵得上以前生产队干上整整一年的嚼头！

有了这笔钱，家里不仅能还上林老板垫付的砖瓦钱，还能称上二十斤大肥肉，给老娘扯两身厚实的蓝卡其布做棉袄，给俩小子买两双回力球鞋！

“刘麻子，数啥呢？

数出花儿来了？”旁边刚领了七十多块钱的赵瞎子凑过来打趣。

“老子高兴，老子乐意！”

刘麻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子，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得拍拍响。

“俺这是打心眼里给林老板念佛呢！

要不是林老板把厂子搬回村里，给咱们盖大瓦房，俺家那俩小子这会儿还在烂泥窝里啃树皮呢！”

村里的大道上，几个路过的村民听见这话，全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

林老板那是天上的财神爷下凡，惦记着咱们穷乡亲呢！”

就在大家伙儿热火朝天地数钱念好时。

下河村中央那条平整的柏油路上，林毅正背着手，领着苏晓月和安安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林毅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脚踩千层底黑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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