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的这场流水席，从大晌午一直吃到了日头偏西。

场院中央的几十口大铁锅底下，劈柴烧得通红。

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子翻滚着白沫，浓郁的酱香味儿混着花椒大料的辛香，顺着冷风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林毅端着个粗瓷大碗，坐在主桌的太师椅上。

“林老板，我敬您！

要不是您，我们这帮老骨头哪有今天这福气！”

一个满头白发、缺了半边门牙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碗，激动得手直哆嗦。

这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平时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如今在敬老饭堂天天吃白面馒头，这会儿喝了二两高粱烧，眼泪都下来了。

“四叔，坐下喝。

自家地界，不兴这个。”

林毅没端架子，站起身，手里的大碗跟老汉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

他放下酒碗，拿起旁边的一双干净筷子，在桌子中间那盘炖得稀烂的野猪肉排骨里挑了挑。

捡出一块肥瘦相间、没有脆骨的软肉，夹到老汉面前的碟子里。

“这块炖得烂，不费牙。

您老慢点嚼。”

老汉看着碟子里的肉，感动得连连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棉袄襟子上。

这一幕，全落在隔壁桌苏沐沐的眼里。

苏沐沐双手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忘了咬。

她那双乌溜溜的娃娃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在她那十八年的小镇认知里，像林毅这种坐着吉普车、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连县长都要客客气气的大人物，那都得是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中山装，竟然会去给一个脏兮兮的孤寡老头挑没有骨头的肥肉！

“姐……”苏沐沐凑到白玉琴耳边，声音软软的，带着股子藏不住的崇拜，“林老板心肠真好。

他刚才给那个爷爷夹肉的样子，一点都不凶了。”

白玉琴拿筷子夹了一根粉条，斜了表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骄傲。

“你懂什么。

这叫大人物的做派。

他对外头那些挡财路的流氓恶霸，那可是活阎王。

但在自己人面前，他就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白玉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亲昵。

就在下河村这头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红旗县城那边，天却突然变了脸。

下午三点多，县委大楼三楼的办公室里。

王县长站在玻璃窗前，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子早就凉透了。

外头的天，黑得像是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

明明是大白天，路灯却全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摇摇欲坠。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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