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老鹰风筝越飞越高，直到成了云彩底下的一粒小黑点。

林毅手里挽着牛皮细线，慢慢把线轴收了回来。

这天儿暖和了，向阳坡上的草汁味儿混着野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安安和宁宁在草甸子里追蝴蝶跑出了一脑门的细汗，小脸蛋通红通红的，最后双双趴在大黄牛宽阔温热的背脊上睡了过去。

大黄牛迈着极稳当的方步，一步一步顺着缓坡往下走。

它蹄子底下小心得很，生怕晃醒了背上这两个肉团子。

刚走到下河村口的大桥头，一阵刺耳又嘈杂的音乐声，顺着初夏的暖风，轰隆隆地灌进了耳朵。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大喇叭里放的是今年春晚唱红的那首《我的中国心》。

歌声是从一台红塑料壳的双卡录音机里倒腾出来的，磁带转得有些发颤，音量却拧到了最大。

刘麻子家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大儿子刘建军，上身套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短袖，下身穿了条裤腿足有两尺宽的阔腿喇叭裤。

鼻梁上架着副连商标都没舍得撕的黑框蛤蟆镜，正扛着那台录音机，在大路当中走出了一副六亲不认的步态。

路边几个上了岁数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瞅着这身奇装异服直咧嘴。

“这青天白日的，大裤裆扫着地皮走，哪家闺女敢看这不正经的做派。”

“你懂个六啊，人家建军上个月在林老板的水厂流水线上拿了全勤，兜里揣着八十多块钱现洋呢！

这叫时髦，叫从广州传过来的新风气！”

林毅牵着大黄牛走过桥头，看着这帮年轻人的得瑟劲儿，不仅没觉得反感，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一九八四年的春风，到底还是吹透了关东大地。

老百姓肚皮吃饱了，腰包里有了两个可以自由支配的钢镚，自然就想着把自己捯饬得像模像样。

穿喇叭裤也好，戴蛤蟆镜也罢，说到底都是千百年来被贫穷压抑后的活泛劲儿。

刘建军一抬眼瞅见林毅牵着牛走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肩膀上的录音机抱在怀里，关了开关。

“林……林村长好！”

这半大小子把脸上的蛤蟆镜往脑门上一推，腰杆立马挺得像根标枪，在林毅跟前规矩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录音机不错，红星厂上个月新出的加强版双卡吧？”

林毅在大黄牛脖子上拍了拍，神色平常地停下步子。

“眼光挺好的，那货是咱们厂刚改进的好东西，不过你这喇叭裤以后往上提两寸，你这裤腿压要是压进厂里的传送带里，到时候你的腿可就保不住了。”

刘建军一听林村长没骂他流氓做派，反而夸他眼光好，高兴得大板牙都露出来了，连连点头应承：“哎！

林叔您放心，进厂房俺肯定换上蓝工装！”

回到西坡庄园，苏晓月和沈佳宜轻手轻脚地把两个睡熟的娃娃抱进东大屋的大炕上。

林兰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刚切好的井水镇甜瓜，放在了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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