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灰落御阶(2/6)
殿外廊下,传来轻微脚步声。
脚步规整、轻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宫里常年侍奉、深谙宫规的老人。
不多时,一名内侍垂首躬身走入殿中,衣衫整洁,步履谦卑,眉眼恭谨,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是王承恩。
他双手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碗口腾起微薄白汽,清淡药味缓缓散开,漫入温暖空气之中。
行至御案前三步外,他稳稳停下,腰背压得极低,姿态谦卑,分寸丝毫不差。
“陛下。”
王承恩声音柔和,压得极低,不扰殿内沉静,“太后宫里送来的驱寒汤药,奴婢已试毒,无毒。”
赵宸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上。
汤药色泽暗沉,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药膜,热气氤氲,遮掩了药汁深处极细微的暗沉。
药味苦涩厚重,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异香,那香气轻薄隐晦,寻常人无从分辨,唯有长期浸在毒物、药理之中的人,方能察觉异样。
他指尖轻轻摩挲白玉佩,玉佩微凉,触感光滑。
这丝异香,他认得。
是噬心散的辅引。
药量极轻,轻到不会即刻伤人,不会留下明显毒素痕迹,只会日复一日沉淀在骨血经脉之中,缓慢侵蚀心肺,悄无声息损耗生机。
长期服用,人体孱弱、心神恍惚,面色发白,看似体虚,实则毒入骨髓,待到毒发深重之时,便是回天乏术。
柳太后向来聪慧,亦向来谨慎。
她从不做一击致命的蠢事,偏爱这种温水煮骨的阴毒手段。
慢、稳、无声,于人不知不觉间腐坏血肉,即便日后出事,也无从查证源头,外人只会当帝王先天体弱、命数浅薄。
赵宸沉默须臾,视线没有离开那碗汤药。
他太了解柳太后。
永安十七年先帝猝崩,朝堂无主,外戚柳氏一手遮天。
太后身居凤仪宫,看似一介女流,却攥着后宫所有眼线,拿捏朝堂半数命脉。
她不急于弑君,是因为此刻还需这具少年帝王的躯壳,稳住宗室、安抚朝臣、遮蔽天下人耳目。
只要他还懦弱、还孱弱、还可控,这碗药便会日日不断。
待到春去秋来,毒素根深蒂固,他变成一具面色惨白、神志昏沉的傀儡,届时柳氏再行易储之事,天下便无话可说。
“端过来。”
赵宸淡淡开口,语气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肩头极细微地一颤,那颤动压得极浅,藏在躬身的弧度里,若非此刻殿中死寂,根本无从捕捉。
他应了一声,低声诺是,双手稳妥托起瓷碗,缓步上前,将汤药轻置在帝王案前。
瓷碗落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药香更近,那一缕隐晦异香钻入鼻腔,缠在肺腑之间,让人莫名生出一丝昏沉倦意。
阴影之中,墨影微微抬眼。
他目光落向那一碗汤药,漆黑眼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唯有肩头包扎的白布,在昏暗光影里透出一抹刺目的白。
伤处被衣物牵扯,隐隐作痛,可他周身气息依旧冰冷稳固,如同扎根在殿内的一尊石像。
他不必多言。
帝王心知肚明,这便是暗卫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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