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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暗流与微光(2/5)

郭永怀坐在弟弟身边,呼吸粗重。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原本流畅的流体力学公式推导,在某一处戛然而止,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丑陋的黑点。

他感到胸口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上海……那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他曾在画报上见过外滩的灯火,听过留声机里周璇软糯的歌声……现在,成了废墟,成了谈判桌上被交易的筹码。

而他,坐在万里之外的波士顿,一间狭小、寒冷、弥漫着劣质茶叶味道的公寓里,除了愤怒和无力,还能做什么?

郭永华沉默着。

他坐在主位——并非刻意,只是聚会发起人自然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落在面前那份《波士顿环球报》上那几行被圈出的、冰冷的英文单词上。

相比于其他人的激动、悲愤、或是死寂,他显得异常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夜的凝固。

只有离他最近的郭永怀,能感受到弟弟身体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封般的锐利寒光。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像幽灵般在脑海中低语,提醒他这段历史的残酷轨迹。

但当亲耳从钱复礼——这个显然有着不一般信息渠道的“政治学”学生——口中听到确凿的消息,当看到身边这些怀揣救国理想、远渡重洋求学的同胞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时,那种冰冷的、早已预知的“知道”,与此刻滚烫的、切肤的痛楚,依然剧烈地冲撞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

他不能像李子明那样砸桌子,不能像周默笙那样陷入死寂,甚至不能像兄长那样,让痛苦清晰地写在脸上。

他是“郭永华”,是那个在穆勒教授课上侃侃而谈、在布莱克教授面前思路清晰、在第一次聚会上用“截断众流,专务实际”点醒众人的“核心”。

是这群迷茫、愤怒、绝望的年轻人,在异国寒冬中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抓住的那一缕微光。

如果他此刻也崩塌,那么这间屋子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共识和希望,将瞬间化为齑粉。

“消息来源?”

郭永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在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中,显得突兀而诡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惊愕,或许还有一丝隐约的失望——如此国难,如此消息,你就只关心“消息来源”?

钱复礼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缓缓道:“国内……有朋友在电报局任职。

消息从南京经香港转来,用的是……商用密码,夹杂在普通商电里。

可信度,九成。”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朋友,用的是什么密码。

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从钱复礼的语气和措辞,都能听出这消息绝非空穴来风,也绝非公开渠道可得。

这是一种潜藏的、属于他们这个阶层和圈子的、悲哀的“特权”——比别人更早、更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国家是如何被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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