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左平安。

他今天穿着一身小中山装，袖口挽了两道，手里还攥着一本草药本子，一看就是刚从医学院下课回来。

他下午回到劳动大学之后，就跟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肚子就咕咕叫了，又不敢进来打扰，一直在外头等着。

等到天都擦黑了，两位伯伯还没出来，他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推门进来。

师兄和李部长同时抬起头，看见那颗小光头，眼睛都亮了一下。

师兄招了招手：“平安，进来。”

左平安蹬蹬蹬跑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小胸脯挺着，那股陕北腔甩得又响又脆：“伯伯，你们大人说话咋这么长时间哩？

俺在外头等得肚子都扁咧。

姑姑说，吃饭要按时，不按时吃饭，胃要坏哩。”

师兄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李部长也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师兄弯下腰，跟左平安平视，语气里带着那种哄小孩又不像哄小孩的认真：“平安，伯伯问你个事。”

左平安歪着脑袋，小脸上写满了“你说嘛”三个字。

师兄说：“你阿大在滇省那边，忙得很。

伯伯想让他再管点别的事，你觉得他能行不？”

左平安眨巴了两下眼睛，小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那股陕北腔慢悠悠的：“伯伯，俺大那个人吧，俺最知道咧。

你让他干活，他从来不推。

可你要是逼他干他不想干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憋着，憋久了就要发脾气。

俺姑姑说了，俺大脾气上来，谁劝都不好使。”

师兄和李部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这小子果然机灵”的表情。

李部长蹲下来，跟左平安平视，笑眯眯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左平安把小本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那步子迈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着两位伯伯，那口陕北腔里带着一种跟他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笃定：“俺姑说了，俺大最疼俺。

俺要是去说，他八成能听。

可俺不能直接说，直接说，他准起疑心。

俺得想个理由。”

师兄挑了挑眉毛：“什么理由？”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脆生生地开口：“俺就说，俺想他了，俺要去看他。

俺到了那边，再慢慢跟他讲，滇省的老百姓离不开他，让他多留些日子。

他要是问俺咋知道老百姓离不开他，俺就说俺听当地的老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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