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程少商褪去了所有少女娇气、温柔与柔软，周身萦绕着一层历经生死、见惯杀伐的凛冽煞气。

她双手稳稳攥着一柄冰冷长刀，刀柄被纤细的手掌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力道沉稳，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下方肃清残敌的战场之上，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怯懦、没有侥幸，只剩一片冷寂漠然、沉稳锐利，还有一丝历经疾苦后的清醒坚韧。

城下，凌不疑平定残匪、收整兵马，眸光下意识抬升，遥遥望向城头。

一眼之间，他的目光便牢牢锁死了那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心底骤然生出极强的探究与敬佩。

他征战多年、阅人无数，见过贪生怕死的寻常兵卒，见过骄纵轻浮的世家子弟，见过温婉怯懦的深闺女子，见过凶悍亡命的山野匪寇，却从未见过这般反差极致的少女。

年岁稚嫩、身形娇小，看着弱不禁风、年幼无知，本该是被人护在身后、不经风雨的孩童年纪。

可她立身于最惨烈的乱世战场，满身风尘血色、气场凛冽肃杀，于漫天战火、遍野尸血之中，依旧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煞气凛然，半点无寻常少女的慌乱惊惧。

凌不疑看不清她的眉眼容貌，被尘土与血渍遮盖的脸庞模糊不清，无从分辨美丑妍媸，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她身上独有的气场。

那不是故作凶狠的虚张声势，是真正见过生死、熬过苦难、看透人心、历经杀伐沉淀下来的沉稳冷硬，是久经战事的老兵才有的沉静风骨。

他心底第一时间判定：这绝非寻常娇养少女，是一位深藏不露、心性坚韧、身手不俗的高手。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素来心性冷淡、多疑内敛、极难共情旁人，更极少对陌生人产生情绪波动。

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兵权、杀伐决断，见惯了趋炎附势、虚与委蛇、贪生怕死之人，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冷硬心性，寻常人与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可此刻望着城头那道孤绝坚韧的小小身影，他心底涌起的，没有轻视、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敬佩与深刻的留意。

乱世浮沉，世人皆惧杀伐、畏生死、贪安稳，这般年幼少女，却能于战火之中立身不乱、直面血腥、心怀杀伐、沉静自持，实属难得。

她不娇弱、不逃避、不怨怼，于苦难中生长锋芒，于乱世中坚守本心，这份心性与胆识，远超无数成年将士、世家儿郎。

夜风浩荡，一上一下两道身影遥遥对峙、默然相望。

凌不疑记住了这个满身血尘、煞气凛然、深藏不露的陌生少女，记住了她挺拔坚韧的身姿、沉静锐利的眼神、临危不乱的风骨，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程少商亦看清了城下少年将帅的模样，知晓是这位年少将军携精锐铁骑雷霆驰援，救下满城军民。

她心底并无半分攀附仰慕，唯有敬重。

此刻的他们，姓名未知、身世不明。

褪去天道无脑滤镜的宿命，于乱世烽烟中完成了最深刻的初遇。

没有一见钟情的虚妄悸动，没有刻意靠近的剧情捆绑，唯有强者与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彼此敬佩。

***

此刻的他，尚且以霍为姓，身负血海沉冤、隐忍蛰伏，尚未恢复本家凌氏身份，世人皆知少年将军霍不疑，无人知晓他暗藏的身世与隐忍。

霍不疑是大晟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少年成名、百战全胜，自领兵出征以来，镇压内乱、平定匪患，大小战事从无败绩，是当之无愧的天纵英才。

这般年纪，本该鲜衣怒马、意气张扬，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傲然、锋芒万丈。

可落在霍不疑身上，那份意气风发，确实没有表现出来的。

他身负满门血海深仇，自幼年起便被困在深宫棋局之中，步步隐忍、日日慎行，常年被恨意与孤寂裹挟。

沉重的过往压得他性情愈发沉默寡言、阴郁压抑，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疏离，将少年该有的鲜活热烈尽数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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