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铜匦投血书(1/2)
骆十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随着人流走向神都洛阳皇城的光顺门。
天枢的铸铁基座,远望如铜水浇铸的巍峨神山,近观却显出狰狞本色——粗糙的铸铁表面覆满铜铸异兽,张牙舞爪,而那巨兽肢体、山石嶙峋的缝隙深处,正无声地渗出暗红如血的锈迹,那分明是数百万斤熔铜浇灌时,无数工匠被瞬间吞噬、骨血蒸腾后留下的永恒印记,腥气仿佛穿透时光,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没见过巍峨皇城的少年眯起眼,细辨柱身上由高丽巨匠高足酉镌刻的铭文。
笔锋遒劲处,竟隐隐透出西域弯刀的凌厉杀伐之气。
字里行间,波斯商贾的奇异徽记、吐蕃使臣的鹰隼印记若隐若现,整座天枢,竟似用万国贡赋与累累白骨堆砌而成。
最刺目的,是柱顶那颗看似辉煌的鎏金火珠——传闻其内芯乃玄铁熔铸,所用材料,正是当年征讨契丹时缴获的千副战甲!
此刻,这颗由契丹人骸骨与仇恨炼就的“太阳”,正冷冷地悬在九天,漠然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涌向铜匦的告密人潮。
“铿!
铿!
铿!”禁军巡弋的铁甲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响,惊醒了骆十六的恍惚。
他猛地转头,目光投向铜匦方向。
那幽深如兽喉的投书口,与天枢顶端吞吐日光的火珠遥遥相对,无声地诉说着武周朝堂最尖锐的讽刺:一者用黄金与熔甲铸就的“太阳”昭示无上武功,一者用冰冷青铜的巨口吞噬万民冤屈。
二者皆是庞然巨物,一者吸吮万国膏血铸就辉煌,一者则用规则与恐惧,悄无声息地咀嚼着人心。
来铜匦投书的人不少,光顺门前,早已是人潮汹涌。
晨雾被无数焦灼的呼吸搅动,蒸腾着汗臭、尘土与绝望的气息。
铜匦前的青石板上,蜿蜒着一道暗红近褐的污迹,那是昨夜某个投书人留下的、尚未被露水洗净的残血。
武周禁军腰间的横刀在熹微中反射着森森寒光,铁甲的铿锵、人群压抑的低语、孩童断续的啼哭,交织成一曲荒诞而令人窒息的晨曲。
“排好队,别挡道!”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走上前,粗声呵斥道,紧接着扬起手中的马鞭,抽在了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枯瘦的老者脸上。
老者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群推搡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怀中捂得快发馊的半张胡饼掉落下来,怀里的粗陶水罐也“啪”地掉地,清水混着泥土溅上骆十六的裤脚。
老人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死死攥着一卷泛黄、边缘磨损的纸——那或许是他变卖田屋、耗尽半生换来的诉状,他活着的唯一指望。
要是在以前,骆十六肯定要上前为老者打抱不平,但此刻只是侧身避让,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黯淡的营州土布纹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陈子昂交付诉状时,那三封密信沉甸甸的触感与灼人的温度。
营州城头数千兄弟染血的面孔、身后数十万百姓的呼号,此刻都压在他这双握着状纸的手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深渊。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不敢惹任何事端,不管任何闲事。
队伍如垂死的蚯蚓般缓慢蠕动。
前方,一个绸衫商贾烦躁地踱步,腰间玉佩叮当乱响;旁边,裹着破旧头巾的农夫蹲在墙角,用草棍麻木地戳弄着石缝里忙碌的蚁群。
时间在焦灼中黏稠地流淌。
“下一个!”禁军冰冷的喝令如同刀锋劈开空气,惊飞檐角几只瑟缩的麻雀。
骆十六终于站到了铜匦的阴影之下。
他仰头,晨光勾勒出这尊青铜巨兽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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