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江雾(1/6)
唐森退隐后的日子,不像刀客收鞘,倒似一棵被雷劈去半边的老松,仍在雾里活着,只是不再与谁争高。
他总在破晓前上山。
蜀地山道曲折,石板缝里生满湿滑的胎藓,他踩上去,如猫踏檐,不惊片露。
他不再穿唐门门主那身玄青大氅,只套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腰间悬一只半空的酒葫芦,走得不快,却也绝不肯停。
山民偶见他一人在云里出没,只当是哪里来的野道,远远绕开,不敢搭话。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那间闭关的密室,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地方太静。
静得像一口封了太久的棺。
有时候他分明听见了亡妻在耳边说话,一回身,却只有满壁的机括图样与半截燃尽的烛泪。
那些年,他把自己关起来,将真气在经脉中来回碾磨,如一个不肯认输的老铁匠,把一块早已冷透的陨铁,翻来覆去地锤,以为还能再锤出一柄无双之刃。
可锤到最后,他听见的全是自己的回音。
空。
遂将门主之印搁在案上,不告而别。
左右与他说唐门如今四面皆需弹压,霍昭独木难支。
他只笑一笑,摆摆手,如拂去一片落在棋盘上的叶:“这江山,本就不是谁一人的。
离了我,天塌不下来。”
其实是他撑不住了。
那年蔡州城,他一戟捣碎完颜守绪最后的护体罡气,满心以为天地同悲、功成在我。
然则天意如刀,不偏不倚,只将那一枚三叉戟崩出的铜片,喂进了他最不经击的软处。
那一击,如一首歌正唱至最高处,忽然被人捏断了喉咙。
他后来常常想,那究竟是意外,还是报应?
是上苍嫌他这半生太贪,贪名、贪势、贪情,贪到连自己的命门都忘了留三分退路。
他自以为机关算尽,到头来,老天只用一枚薄薄的铜片,就将他从山巅摁回了人间。
那些日子,他夜不能寐。
一闭眼,便如又回到那金殿之上,满目刀光,烈焰如潮。
完颜守绪死前的目光,如两根烧红的铜针,穿过十余年光阴,仍直直地扎在他后心上。
他怕。
不是怕死,是怕再拼一次,还是输给一个笑吟吟的“意外”。
也正是在那彻夜不寐的枯坐里,他渐渐咂出一些从前不肯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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