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尧和林子尧当然不是美记的员工，他们是李定邦拉来帮忙的——或者说，是入伙的。

霍震尧那边不用多说，霍家分支也是霍家。

他老爹霍好兴虽然只是霍家旁支，但霍英东是他堂叔，这层关系摆在那儿，他在香港商界走动的时候没人会把他当外人。

他自己也争气，毕业之后没进霍英东的盘子吃现成饭，自己拉了一帮人做贸易，从五金建材到工程设备都碰，慢慢攒了一套自己的班底，手下有专业的监理和设计公司，手里攥着几个工地项目的合同，在土建这个行当里已经算站稳脚跟了。

林子尧比他还稳。

他那个人做事向来不声不响，从港大毕业之后去考了会计师牌，自己开了个注册会计师行，后来又往金融那边伸了一脚，搞了一家小型的财务顾问公司。

他不像霍震尧那样到处露面，也不怎么在应酬场合出现，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要找靠谱的财务、要审清楚的账、要查明白的投资结构，找林子尧不会错。

他出的报告干净利落，每一笔数字都有出处，每一处风险都标得清清楚楚，像他那本账本一样，每一行的间距都匀得像是同一道旧尺寸上描出来的。

霍震尧手里攥着工地，他手里攥着账本，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的时候，从设计到预算到工程进度到资金流向，整条线都是通的。

李定邦一个电话就把这两个小有成就的老板拉来干活儿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自家兄弟不客气”的语气：“咱弟要搞酒店，来帮帮手啊。”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安排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面两个人没有一个推脱的。

霍震尧那边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看施工进度，满手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李定邦的话先愣了一下，然后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我靠！

阿振大学没毕业就要创业了？

需要什么？

赴汤蹈火啊，定哥！”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工人正在往推车里倒沙子，扬起来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下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定。

李定邦不愿意搭理他那个咋咋呼呼的劲头，只说了一句“你负责监理”，然后就挂了电话。

打给林子尧的时候更简单——电话响了三声接通，林子尧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喂？”李定邦说：“阿振要搞酒店，你帮忙盯一下账目。”林子尧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李定邦握着听筒听着那头已经断线的忙音，嘴角挂着一道他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笑意，对着已经挂掉的电话骂了一句：“没礼貌……”但他知道，林子尧说“好”就是“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细节，没有问要不要签合同。

李定邦把听筒搁回机座上，想着这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着自己各自的那一套收尾工序——霍震尧还在电话挂断之后多蹲了一秒才站起来继续看他的工地进度表，林子尧已经翻到他那本账本的下一页了。

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往自己的行程表里多塞了一整段还没标好的旧尺寸，另一个已经在自己的桌面边缘推开了一角空位，等着那本还没合上的账本沿着他自己的旧走线依次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俩同学被他拉来当免费劳动力，总要表示一下。

李定邦放下电话之后想了一下，打电话给李振邦，让他周末带霍震尧和林子尧来家里吃顿饭，算是感谢。

李振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屯门公路边上那间修车厂的铁皮棚“知道了哥。”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攥着一截还没拧下来的螺丝，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放回零件堆里。

他当然明白这俩人是大哥拉来给自己背书的——霍震尧代表霍家，林子尧代表林家，虽然不是直系，但在商界走动的时候，那层关系本身就够用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找霍震尧和林子尧。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开车去了九龙塘。

李定邦住在九龙塘金巴伦道。

这条路是九龙塘最核心的豪门主干道，1920年代由英商统一开发，清一色占地两千到五千尺的独立屋和双层洋房，容积率低到只有零点三，是全港罕见的“纯独栋豪宅街”。

路两边种着高大的凤凰木，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成一道天然的绿廊，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车顶上和路面上。

李振邦把车停进院子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那栋两层高的米白色洋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门廊旁边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墙角摆着几盆绿萝，叶面上还挂着下午浇过水的细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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