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铁衣童子(1/5)
李振邦从九龙塘开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从金巴伦道拐上窝打老道,沿着公主道一路往北开,车窗外的街景从独栋洋房的围墙和树篱逐渐过渡到密集的唐楼和骑楼,路边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菜篮子在等过马路,有人蹲在铁皮棚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温予彤那句话:“阿振,你跟那个陈婷怎么样了?”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但它还挂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连喝口水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车过了旺角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温予彤借给他的那些书和笔记,他不能一直占着。
那些书在这个年头的香港不好找,普通书店根本买不到,英文原版的法律教材通常藏在大学图书馆的闭架书库里,或者只在高年级课程的指定参考书目里出现,没有学生证借不出来,买的话要托人从英国或美国代购,运费比书价还贵。
他不能一直占着嫂子的东西,但他又想把那些内容留下来慢慢消化。
用笔抄的话太慢了——抄久了字迹会潦草,自己写的自己都认不出来,而且抄错一个字整段就得重来。
他需要一台打字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落定了。
正好他要路过旺角,旺角洗衣街那边有几家文仪行,应该能买到。
他把车停在洗衣街路边的停车位里,熄火,下车,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家店。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摆着三四台样机,深色的金属机身被头顶日光灯管照得泛着暗沉的光。
打字机的按键排列整齐,像一排钢琴白键卧在黑色的底座上,每一颗键帽都磨出了一层细密的光泽——那是不知多少根手指反复按压之后留下的痕迹,圆润、均匀,带着一种被时光手工盘过的温厚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老板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圈,袖套也是白的,上面沾着几道墨迹,像是常年在这张柜台后面坐着的。
他先看了一眼李振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还没完全合拢的门,等他走到柜台前面才开口:“后生仔,想睇咩啊?”他的广东话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那种“睇”字发得比本地人短促、尾音收得快——应该是四九年之后从上海迁过来那一批。
李振邦站在一排样机前面,目光在那几台机器之间走了一遍。
最左边那台是olypia onica,白色机身,黑色键盘,造型简洁,键帽排列整齐,在柜台灯光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他伸手按了几个键,指腹落在键帽上的触感比预想中硬一些,带着一种老式机械特有的阻力感,按下的时候能听到清晰的“咔嗒”声,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沿。
他点了点头:“这台多少钱?”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台olypia onica的机身,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七百。”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振邦,像是要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买,李振邦问,“有没有中文的?”
老板闻言有些错愕,转过头看着他:“中文打字机?”
老板嘿嘿笑了一声,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台机器,比那台olypia大了将近一倍,黑色的机身,正面有一块浅灰色的字盘,字盘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铅字,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整齐,像一支待命的军队在浅灰色底盘上列成方阵,每一颗都在自己的格子里站了几十年,等着某只手来点它的名。
他拍拍那台机器的外壳:“这台上海产的双鸽,中文打字机,两千八。”
李振邦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了看那台olypia,又看了看那台双鸽,四倍的差价。
他皱了一下眉:“中文的怎么贵这么多?”
老板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那台双鸽放在柜台上,将字盘转向李振邦的方向,让他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然后从旁边的工具盒里拿出一支细长的机械臂,在字盘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玩意儿得用这个机械臂拣字、打字,速度远不如英文机快。”他把机械臂在字盘上方悬空走了一小段,没有落下,然后收回来,“能熟练操作中文打字机的年轻人,那是各大洋行的宝贝疙瘩。”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平稳得像在报菜名,每个字都放在自己该放的地方。
李振邦看着那个字盘,他从小在家里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器,但中文打字机他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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