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揉着眼睛从通铺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天还没亮呢，审什么审，鬼子又跑不了。”话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停，三下五除二系好绑腿，趿拉着鞋就去了关押俘虏的柴房。

柴房门口守夜的是二楞。

他抱着枪坐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清楚是陈宇才松了口气：“陈宇哥，里头三个都老实着呢。

那个当官的腿伤昨晚上白大夫给换了药，没发烧，死不了。”

“开门。”陈宇说。

柴房的门是用厚榆木板钉的，门轴是两根磨损的铁条，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里很暗，只有墙缝里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照在堆了半屋子的干柴和糜子秸上。

三个俘虏被分别绑在三根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听见门响，全都抬起头来。

那个军官被绑在中间那根最粗的柱子上，腿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一圈暗黄色的药渍。

他看见陈宇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死人脸，下巴微微扬起，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陈宇。

陈宇没理他，先走到左边那个年轻的鬼子兵面前。

这孩子看上去顶多十八九岁，嘴唇上还是软软的绒毛，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

他被绑了一夜，浑身抖得像筛糠，看见陈宇走过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嘴里呜哩呜啦地喊着什么。

“把他嘴里的布扯了。”陈宇说。

韩三伸手把那鬼子兵嘴里的破布拉出来。

那兵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日语，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陈宇听了个大概，转头对韩三说：“他说他是长崎人，今年三月才被征来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和两个妹妹。

他说他不想死。”

韩三哼了一声：“谁他妈想死？

他们拿刺刀挑中国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也有老娘？”

陈宇蹲下来，用生硬的日语问那个年轻士兵：“你们中队最近在搜刮粮食和药品，是为了什么？

说出来，我不杀你。”

那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中国人会说日语。

他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旁边的军官突然大声呵斥了一句，声音又凶又急，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那士兵立刻闭了嘴，垂下脑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陈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军官。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谁也没有躲闪。

“把他的布也扯了。”陈宇指了指军官。

韩三上前一把揪掉军官嘴里的破布。

军官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下巴，然后朝着陈宇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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