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枪管擦到能在月光下看到膛线的反光才满意，然后把枪栓装回去拉了两下，听着机匣里干脆的撞击声。

陈宇从指挥所里走出来，在老槐树下坐到猴子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慢，大概是退潮了。

海风把芦苇荡里的芦苇吹得沙沙响，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耳语。

过了很久，猴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队长，你有没有算过，从葫芦沟那事到现在，才十来天。”

陈宇嗯了一声。

“十来天前这帮小子还站在海边礁石上腿发抖，十来天后要去端一个指挥所。”猴子把三八大盖靠树干放好，仰头看着老槐树树冠缝隙里的星星，“你筛人筛得真快。”

“快不快得看筛出来的人活不活得下来。”陈宇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指针的影子落在罗马数字上。

他没有看时间，只是看着表盘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然后把表盖合上，放回口袋里，“活下来才算过了所有筛子。”

十八日，天还没亮，老冯头就在伙房里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苗蹿得比平时高了半个锅底，铁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的蒸汽把整个伙房熏得暖烘烘的。

他把库房里那袋子白米全部倒进了锅里——不是一半，是全部。

米粒落进沸水里的声音沙沙的，比平时响了很久。

腌肉切了整整两条，每一片都切得比平时厚一倍。

鸡蛋打了十个，打在粗瓷盆里用筷子搅散了，倒进热油锅里嗤啦一声响，蛋液在油里膨胀成金黄色的蛋饼，他用锅铲翻了个面，把蛋饼切成小块，推到锅边。

然后他又从灶台下面掏出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过年时攒下的一小包红糖，他犹豫了一下，把红糖全部倒进了煮开的姜汤里，用长柄木勺搅了三圈。

红糖在滚水里化开，姜汤的颜色变成了深琥珀色，甜辣的香气混着蒸汽从伙房门口飘出去，飘过了整个场院。

早饭摆在长条桌上，桌面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旧报纸。

白米饭盛在粗瓷碗里冒着尖，腌肉片铺在饭上油光发亮，金黄色的炒鸡蛋堆在大粗瓷盆里像一座小山，红糖姜汤盛在大瓦罐里，罐口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升。

老冯头站在桌子旁边，系着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长柄木勺。

他看着这桌饭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之后的心疼，和豁出去之后的痛快，两种表情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新兵们坐到桌边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比上次接风饭更丰盛——上次还有人说“看着能看饱”，这次没有人说话。

姜文轩看着自己碗里那三片厚腌肉，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牙齿记住这顿饭的味道。

王满仓把碗里的腌肉夹了两片放到梁小满碗里。

梁小满想夹回去，王满仓用手盖住了自己的碗口：“别夹。

你跟着方大个子冲在最前面，你比我更需要吃饱。”

梁小满没有再把肉夹回去。

他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把肉片埋在米饭下面，然后一大口一大口地扒饭。

他吃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嘴角沾了一粒米。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那粒米塞回嘴里，继续吃。

孟铁柱吃得很慢，和上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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