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团长。”

刘北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理解与最后挣扎的复杂情绪：“你说的这些方向我打心眼里赞同，不搞军工，不自己造点家伙什儿，光靠吃老本这仗迟早打不下去，但是……”

他苦笑着摊开手：“复装子弹、造炸药、改车辆……这每一件都是要技术、要设备、要特种原料，甚至要运气才能干成的活儿，咱们山河县就是个普通的农业县，撑死了有点小矿和小加工厂，你让我上哪儿去找能配出发射药、造出可靠底火的化工专家？

又上哪儿去找既懂机械又懂武器的老师傅？

还有那些原料，弹壳、火药、钢材……哪一样不是用一点少一点？

我们现在搞生产都在拆东墙补西墙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珏，等待他的回答。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现代工业向来都是成体系的，单凭一个农业县根本就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陈珏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点了点头：“刘书记，你提的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地方上的技术底子和工业基础我大致了解，所以我刚才说的是成立技术小组、摸索和尝试。”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解决路径：“技术人才不足我们想办法，我会立即以二团名义向永昌旅部和中江大学科研基地发报，详细说明我们试图恢复基础军工生产的计划，请求他们派遣相关的化工、材料、机械、兵器方面的技术人员或专家，携带必要的技术资料和设备前来山河县指导支援，哪怕只能来一两个人，带点关键数据也是巨大的帮助。”

“原料和设备短缺。”陈珏继续道：“一方面我们在全县范围内进行更彻底的清仓查库，要想办法登记、评估、回收可用物资，另一方面我们要立足现有条件，搞土法上马，没有标准发射药能不能用其他化工品混合替代？

哪怕威力小点，射程近点，没有合格钢板，能不能用多层钢筋、旧铁皮甚至浇筑水泥来增强车辆防护？

思路要打开，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看着刘北东，语气诚恳而坚定：“刘书记，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失败，可能付出代价，但我们没有选择，丧尸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来，今天我们不咬牙尝试明天可能就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了，部队会全力支持，提供保护协调资源，但具体的组织、执行离不开地方上各位同志的决心和智慧，我们并肩子一起闯过这道难关，行不行？”

陈珏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用了商量的、甚至带点请求的语气，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和紧迫感却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刘北东看着陈珏年轻却坚毅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种属于军人的炽热光芒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声。

终于，刘北东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重如千钧。

随着他这个“行”字出口，会议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仿佛“咔”的一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随后迅速冰消瓦解。

地方干部们虽然依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但看向陈珏和刘北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命了，干吧”的决绝。

陈珏也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尽快拿出细化方案，明确分工和时间表，军地联合共克时艰！”

接下来会议进入了相对务实的细节讨论阶段，关于第四轮动员的具体年龄划分、豁免条件、征召流程；关于学校课程调整的初步设想和可能遇到的阻力；关于军工技术小组的人员构成、选址、安全保障等等，虽然依旧争论不断，但基调已经确定，是在必须干的前提下，讨论怎么干更好。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终于结束。

军官和地方干部们鱼贯而出，各自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回去消化、落实。

刘北东和陈珏走在最后。

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时，刘北东伸手拍了拍陈珏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陈团长啊陈团长，你可真是……每次来都给我出难题，而且还是天大的难题，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山河县这点家底都快被你榨干了。”

陈珏闻言也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歉意却也坦诚：“刘书记对不住，我知道这担子压得重，可战事艰难敌人狡诈，不未雨绸缪不行非常之法，我们守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局面，我知道地方上难，您更难，有什么需要部队出面协调、支持的您尽管开口。”

刘北东摆了摆手，脸上的苦笑渐渐收起，换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看了看左右无人，声音压得更低：“行了，知道你也是为大局，公事说完了说点私事，也让你宽宽心。”

他顿了顿，看着陈珏：“你家里人，还有你们林山镇那边逃出来的、跟你家沾亲带故或者相熟的人我都安排人接到县城里了，地方嘛是原来县委家属院那片，虽然挤了点但还算安全，物资供应上也尽量照顾了。”

陈珏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刘北东，眼中闪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刘书记，这……”

“行了，打住。”

刘北东摆摆手打断了陈珏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你知我知的表情：“你陈团长现在是咱们山河县的定海神针，你的后方稳了才能心无旁骛地带兵打仗，这道理我懂，再说了安置幸存者本就是县里的责任，只是……优先级和条件上稍微灵活了一点，这事你知道就行，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拍了拍陈珏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常：“赶紧去忙你的吧，一大堆事呢，我也得去头疼你那一千人和兵工厂了，记住有事多通气。”

说完，刘北东转身背着手，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向另一边的办公室走去。

陈珏站在原地，望着刘北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家人乡邻平安的如释重负和深切感激，有对刘北东这份沉甸甸人情的承情与压力，更有一种肩头责任愈发沉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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