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长灯照夜路,一念传人间(1/6)
夜色是从渡口那边一路跟过来的。
离开渡口时,天边还有一线橘色的余晖。
师和顺握着那支竹篙,沿野径向北行了一程,又转过两道山弯,夜色便彻底漫下来了。
四野静极,只有脚步声与衣袂拂过草叶的轻响。
他抬头望,前方那座山的轮廓已经融进墨蓝的天幕里,唯独山巅那一线微光还在,稳稳地亮着,不摇不晃,像是钉在夜色里的一颗星。
他想起方才渡口那位老妇人的话,又想起那支竹篙入水时的凉意。
人间的事,原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有人守着渡口等人归来,便有人点着灯替夜行人照路;有人把竹篙传下去,便有人把灯火传下去。
他忽然想去看看,山巅那盏灯,是谁点着的,又是在等谁。
山路是被人踩熟了的,虽窄,却不荒。
石阶一级一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缝里生着短短的青苔,一路蜿蜒向上。
两侧是密密的松林,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山在翻身。
偶尔有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石阶边不时有泉水渗出来,积成浅浅一汪,映着天上的星子,他绕过时,脚步放得极轻。
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夜露的凉,清冽冽的,让人清醒。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竹篙在手里,权作登山杖,一下一下,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替这寂静的夜,数着步子。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灯火近了。
绕过一片突兀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山巅是一片小小的平地,平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屋,矮矮的,旧旧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被岁月压得低垂。
灯火正是从石屋的窗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的一团,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面上印出一方柔和的光。
屋前有一方小小的石坪,坪上放着一只粗陶水缸,缸沿磨得光滑,水面上映着一小片天光。
师和顺在石坪前站定,没有急着叩门。
他看见石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更亮一些的光,还有一缕极淡的、灯油的气味。
他正踌躇,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夜路走久了,进来歇歇吧。
门被从里面拉开。
是一位老人,须发皆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长的灯芯草,显然是方才正在拨灯。
他看见师和顺,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原来是位过路的后生。
这山夜冷,进来坐坐,暖和暖和。
师和顺道了谢,跟着老人走进石屋。
屋里陈设极简:一方土炕,一张旧桌,两口陶瓮,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再无多余的东西。
唯一醒目的,是桌上那盏灯。
那是一盏极老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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