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进城(1/12)
春耕结束后的第三天,李家村起了一场雾。
雾是寅时末起的。
先是河谷里白茫茫的一层,贴着水皮走,走得极慢;后来慢慢地往上漫,漫过田埂,漫过村口的土场,漫到半空里就不动了,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白里。
李玄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外头。
雾浓得对面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声音——东边田里有人在吆喝牛,吆喝声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谁家的鸡叫了,叫了三遍;更远些,有木桶碰着井沿的响,一下,一下,是有人起早挑水。
春耕刚过,村里人都累。
李家村的春耕比别处早几天——灵田的土松暖,地气足,开春化冻之后,族里就催着下种。
前后忙了小半个月,到前天才算收了尾。
水田全部插完了秧,一畦一畦,水面上映着灰白的天光,远看像撒了一地碎镜子;旱地里的麦种也播下去了,覆了土,压了磙子,一行一行,看不出播过,只等它自己往上顶。
李玄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把院里的雾气吸了两口,觉得肺里凉沁沁的。
他回屋,开始换衣裳。
他今天要进城。
衣裳是昨天晚上就挑出来的。
一件靛青的布袍,不新,洗过好几水了,颜色褪得发白,可熨得平整,叠在箱底压了一夜,拿出来没有一道褶。
他穿上,系好带子,又对着铜镜把领口翻正了——镜是老镜子,铜面昏黄,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可看个领口、袖口还够用。
然后他拿起刀。
刀挂在腰后。
那是一把雁翎刀样式的单刀,连鞘约莫三尺。
刀鞘是牛皮包的,年头久了,牛皮被手和衣襟磨得发亮,原本的棕色磨成了深褐,靠鞘口那一截尤其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尾有个铜的包箍,也磨得没了光泽,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
这把刀叫忠勇刀。
名字是早年王阀赐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李玄自己都是听他父亲说的。
说是李家先祖曾随王阀的一位将军做过些事,得了个由头,赐了这把刀,也赐了两个字。
刀本身不稀奇,好钢好铁,寻常铁匠也打得出;稀奇的是那两个字,是名分。
李玄把刀挂好,在腰后试了试位置。
刀鞘斜着,鞘尾朝下,走路时不会磕腿;手往后一探,正好能握住刀柄。
他握了一下,又松开。
——今天不是去动刀的。
今天去见的是郑明远。
他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明远到青溪郡这些日子,前后派了吕文良来过三趟。
头一趟是吕幕僚亲自登门,问灵田、问丹药,说别无所求,一切照旧。
第二趟是隔了一个月,吕文良又来,说是送郡里的文书,实则坐了小半个时辰,问了些族中子弟、族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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