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盘走了过来，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风干羊肉，散发着诱人的孜然和花椒香气。

她把羊肉放在桌子正中，又麻利地放下两把锋利的藏刀和两壶温热的青稞酒，冲着两人笑了笑，转身去忙活别的客人了。

周扬拔出藏刀，削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咸香耐嚼，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犷风味。

他嚼了几口咽下，端起青稞酒杯，和央金扎措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央金县长，我倒是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周扬放下酒杯，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这次大清洗，崔云贵进去了，县委书记也因为负有领导责任被调离下放。

现在多玛县的一二把手位置全空着。”

“按理说，你在这次清剿行动里立了头功，稳住了地方局面，加上你这些年在基层实打实攒下的威望和履历，省里怎么也该把你往上提一提，让你接手县长的位置。

怎么我今天来报到，你还是个副县长？”

央金扎措听到这话，切羊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藏刀，刀刃上沾着油水。

过了片刻，他才把刀插回刀鞘，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你当省委组织部没找我谈过话？”

央金扎措苦笑了一声，黝黑的脸庞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无奈：“案子结了没几天，省里就派人来考察我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把多玛县这副担子挑起来，直接任命我当县长。”

“那你怎么没接？”

周扬有些意外。

在这个体制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熬白了头发，就为了能往上走半步。

一个正处级实权县长的位置摆在面前，居然有人往外推。

央金扎措摇了摇头，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带骨的羊排，大口撕咬着，含混不清地说道：“我拒绝了。

周局长，我央金扎措是个粗人，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咽下嘴里的肉，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光，语气变得十分坦诚：“县长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可那是统筹全局的活儿。

要懂经济，要会搞招商引资，还得在各种复杂的人事关系里走钢丝。”

“我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大半辈子都在乡镇的泥巴路里打滚。

让我去跟老百姓沟通，我去哪家帐篷里都能喝上一碗酥油茶；让我去抓个治安、搞个农牧业，我绝对不含糊。”

“可你真让我坐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天天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批复那些咬文嚼字的文件，我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一阵夜风透过毡房的缝隙吹进来，炉火随之摇曳了一下。

央金扎措端起酒壶，给周扬满上，继续说道：“我没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能力去管全县那一摊子烂账。

现在这样挺好，还是当我的副县长，分管我熟悉的农牧和基层工作。”

“时间和精力都差不多，比起在县委大院里如坐针毡，我还是更擅长在乡镇的土路上骑马。

那才是我的地盘，我心里踏实。”

周扬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官僚架子、清醒得近乎固执的藏族汉子。

他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央金扎措一杯。

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能认清自己位置、不被权力蒙蔽双眼的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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