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戈壁滩上的日出总是带着一种蛮荒的粗粝感。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的时候，一趟从格木县城方向开来的早班慢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靠在大夏湾站。

周扬拎着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水泥站台，走上了列车。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谢永刚就站在那间破砖房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一直注视着列车离开。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周扬像一个幽灵，沿着榆树市管辖的铁路线，走马观花地巡视了剩下的七个驻站点。

情况如出一辙。

每一个站点的台账都干净得令人发指。

每一个所长面对他时，都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觉悟和职业素养。

没有越权，没有违规，连站台票的灰色收入都被掩饰得天衣无缝。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集体默契。

几百公里的铁路线，三百多号铁路干警，在面对一个空降的副厅级局长时，展现出了铁板一块的防御阵型。

他们用最合规的流程，最挑不出毛病的台账，把周扬死死地挡在了那个庞大利益集团的门外。

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第三天傍晚，周扬乘坐的列车终于驶回了榆树市总站。

走出进站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几道焊得死死的铁栅栏。

这里的秩序依然井然，没有倒爷，没有闲汉。

但这只是他用暴力强行砸出来的一个缺口，根本没有触及铁路系统真正的核心。

回到铁路公安局那栋红砖大楼，已经是晚上八点。

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周扬推开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打进来，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北铁路交通图。

周扬脱下夹克，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那条代表铁轨的黑线，从榆树市一路往西，越过红山堡、曲水，最后停在大夏湾那个不起眼的圆点上。

这几天在下面走了一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铁路公安系统，名义上是公安部和铁道部双重领导，但实际上，经费、编制、后勤，全捏在地方铁路局的手里。

公安局长级别再高，说到底也是铁路局这口大锅里的一把勺子。

客运处卖站台票，货运处批黑车皮，调度室改运行图。

这三方势力早就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底下的驻点派出所，要么像王建国那样同流合污分一杯羹，要么就像谢永刚那样被彻底边缘化，当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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