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

闽东市区的天际线还泡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远处三都澳方向的海面看不见轮廓，只有雾笛声从港口那边一声一声地闷响过来。

周扬的生物钟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

他在屋子里完成了三十分钟的体能训练。

一千个俯卧撑，五百个深蹲跳，五组靠墙倒立。

冷水冲了澡。

水压不足，花洒喷出来的水柱断断续续，拍在肩膀上像是一把生了锈的细针。

换上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色西裤。

八月的闽东，出门五分钟就能把后背闷出一层黏糊糊的汗。

皮带扣扣好，硬抄笔记本揣进左手的黑色公文包，出门。

从家属楼到市政府大楼走路七分钟。

沿途经过一条被榕树浓荫覆盖的小路，树根把柏油路面拱得七零八落，高出地面的根系上覆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

空气粘腻，带着梧桐花腐烂后的甜酸味。

六点五十二分。

市政府大楼一楼门厅。

保安室里的老大爷正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子，从收音机里听天气预报。

看到周扬进门，麻利地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这位新来的市长每天雷打不动地第一个到岗，比值班的门卫还准时。

周扬点了点头，上楼。

市长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尽头。

打开门，一股空调停机十几个小时后积攒的闷热扑面而来。

他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裹着咸腥气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放飞的便签纸吹得簌簌作响。

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拿笔。

手指碰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只牛皮纸信封。

没有封口，没有落款，只是用一根普通的回形针别着。

信封的厚度和重量说明里面装的不是公文，纸张的触感也不对——比打印纸粗糙，比信纸硬。

周扬把信封抽出来，捏住回形针取下，从里面抖出三页折叠整齐的稿纸。

A4大小的横格稿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字迹工整，笔画瘦削，运笔时下压的力道偏重，横折钩的收笔处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这是长年抄写公文养成的手部肌肉记忆。

昝素华的字。

三页纸，十四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用蓝色钢笔墨水写就的基本信息：职务、科室、入职年限、家庭住址、婚姻状况、月收入、负债情况。

行距控制得几乎等距，偶尔有涂改的地方用单横线划掉重写，没有用修正液。

蓝色墨水之外，还有红色圆珠笔的批注。

红字写在每个条目的最下方，独立成行，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

周扬把三页纸平铺在桌面上。

第一个名字：陈良彬，市财政局预算科副主任科员，38岁，妻子下岗，女儿在读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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