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

市委常委会议室的窗户开了半扇，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轻轻晃。

闽东的冬天没有北方那种硬冷，潮气贴着皮肤，衣服穿少了，骨头缝里也不舒服。

会议桌上摆着一圈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

秦铭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刘德厚坐在主位上，藏蓝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搪瓷杯放在手边，杯子里泡着枸杞和几片黄芪。

他没急着讲话，只拿着钢笔，在会议记录本第一页写了日期。

周扬坐在他右手边。

桌上摊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封皮上写着：闽东市一九九八年经济工作纲要。

材料不厚，只有二十七页。

但坐在桌边的人，没有一个把它当成普通材料看。

许长明到得最早，眼镜擦了两遍，材料从头翻到尾，铅笔在“深水港一期疏港路”“白茶标准化基地”“大黄鱼深水网箱示范区”下面各划了一道。

邓少波低头看得很慢，遇到干部考核那一页，停的时间更长。

陈志远手边放着宣传口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翻旧。

他今天没带秘书，自己记。

新提上来的几名列席干部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其中有赵永刚。

交通局原来一个不起眼的技术员，常年在工地上晒得脸黑，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灰。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他摘了又扣，扣了又摘，弄出很轻的咔哒声。

昝素华坐在记录席。

她现在是代理市政府秘书长，桌牌是昨天夜里才送来的，白底黑字，边角还有新塑料味。

她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摆齐，笔记本摊开，笔尖停在纸面上。

九点整。

刘德厚抬起头。

“今天这会，周市长提议开的。”

他把杯盖拿起来，拨了拨水面上的枸杞：“我先说一句，年前了，大家别讲空话。

闽东这一年折腾得够厉害，剩下几天，让机关干部踏踏实实过个年。”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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