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的上午，矿区的通风机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喘，彻底停了转动。

停电了。

井下被迫停工，所有闲着的人都被赶到地面运输场筛煤。

蒲大海双手握着半人宽的木框铁筛，腰背弓着，一下下将掺了矸石的碎煤筛分出来。

煤灰随着北风扬起，糊在脸上，混着汗水结成黑色的硬痂。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老矿工没有两样，但隐藏在煤灰后的视线，却始终死死咬住两个地方——记账室的门，和运输场的地磅房。

想要钉死这里的烂疮，光查井下的安全还不够。

只有把井下实际上来的人数，和那些不经过磅就运走的黑煤数量对上，才能把孤立的口供变成砸不烂的证据链。

记账室那扇油漆剥落的绿门前，赵青山穿着那件黑皮夹克，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正把林秋梅堵在台阶上。

“账册呢？”赵青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县里下午要来核对安全生产数据，你那几本去年的旧账，马上拿出来。”

林秋梅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水面上漂着两片煤渣。

她没退，手腕因为用力微微绷着。

“去年的账都是按季度捆的。”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柜底漏雨，全粘在一块儿了。

你要的话，得等我把那些烂掉的单子一页页揭开，按月份重新理一遍。”

“理个账要那么久？”

“纸糊了，一撕就碎。

你要是嫌慢，自己进去揭。”

赵青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动一下，把手里的烟头揉碎在台阶上：“下午五点前，要是还交不出，你就别在记账室干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朝装车台走去。

蒲大海端着筛完的一满箕煤渣，走到记账室侧面的废料坑去倒。

坑边立着一块木黑板，黑板上用图钉摁着三张发黄的纸片。

他停住脚，余光扫了上去。

那是三张“工伤处理完成”的通知单。

内容千篇一律，写着某某因操作不当受伤，已领款离矿。

蒲大海的视线在落款处停住。

三个不同名字的工人，离矿时间全是凌晨两点以后。

而底下负责结算的签名，墨水深浅、笔锋走向，甚至收尾时那个往上挑的钩，分毫不差，全是同一个人一笔带出来的，连写字时的手腕力道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不是三个人分别签字，而是一个人坐在桌前，一口气连填了三张单子。

“你看得懂字？”冷不丁，赵青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蒲大海肩膀一缩，赶紧把空簸箕抱在胸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满了讨好的、带着点蠢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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