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屋里的暖气烧得并不算旺，铸铁片子里偶尔发出几声水流撞击的闷响。

长条形的红漆木桌两旁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那是十几杆“老烟枪”共同努力的结果，浓得几乎要化不开，把头顶那盏老式吊灯的光都给呛得昏黄了几分。

桌面上，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薄薄的信纸，那是周扬连夜写出来的“检查”。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说是检查，通篇看下来，除了开头那句“我检讨”之外，剩下的全是干巴巴的大实话——抓了多少人，破了什么案，至于手段是否违规，那是一笔带过，甚至字里行间还透着股“下次还敢”的滚刀肉劲头。

“啪！”

一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说话的是县纪委的副书记老赵，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指着那份检查，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这是什么态度？

啊？

这是检讨吗？

这分明是示威！

同志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为了破案，手段稍微激烈了一点’？”

“把人吊在房梁上打，把嫌疑人的腿打断，这叫稍微激烈？

这是土匪行径！

这是给咱们党的脸面上抹黑！”

老赵这一开炮，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顿时大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组织部副部长也皱着眉头，手里转着钢笔：“老赵说得有道理。

咱们是法治社会，虽然现在严打，但也得讲究个章法。

周扬这个同志，业务能力确实有，但这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要是不刹一刹，以后还怎么管？

要是让省里知道了，咱们余德县的班子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这么看。”

角落里，武装部的政委把烟屁股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嗓门洪亮：“咱们余德县是个什么情况，在座的心里没数？

前几年，大白天都有敢在街上抢劫的，老百姓那是敢怒不敢言。

要是都跟绣花似的办案，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请客吃饭算了！

我看周扬这小子行，有点血性，是个带兵的料。”

“这不是血性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老赵寸步不让，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原则要是丢了，那就是知法犯法！

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惩！

我建议，立刻停职反省，记大过处分！”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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