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5)
省里来的那位领导,起初只是靠在藤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
后来不知从哪句话开始,眼神变了,像干渴的人突然嗅到了水汽。
再后来,干脆放下杯子,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把本子摊平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记起来,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贴地刮过。
陈洛说到后半截时,嗓子已经干得发粘,舌根贴着上颚,每吐一个字都要先咽一口唾沫。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已经转了一整圈,远处的窗玻璃上,太阳的光线从东斜变成了正午的垂直白茫。
而那领导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字,像蚂蚁爬过的印子,光是翻面就翻了两次。
等他终于停下嘴,接过对方推过来的搪瓷缸子时,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冲开了那股黏腻感。
领导合上本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咯吱。
“陈洛同志,受教了。”
声音不重,像石子落进深井后很久才传回的回响。
陈洛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鞋跟撞到椅子腿,磕出一声闷响。
他侧了侧身,说:“领导您这是抬举我了,都是以前穷得揭不开锅时,靠在墙根太阳底下的胡思乱想,当不得准的,要真拿去用,还得找人细细地琢磨、拿小范围试过了再说。”
领导嘴角翘了翘,没急着接话。
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食指在某一行的下面点了点:“你这哪里是胡思乱想,分明是给咱们指了一条道。
从前什么都缺,什么都不懂,只能追着别人的尾巴跑,到头来发现人家的鞋码跟我们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东西,好比在岔路口竖了块牌子。”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品了品,才继续说下去:“验证和实验都是技术活,我们不怵那个。
我们怵的,是黑灯瞎火摸不着门。”
说完,他把本子夹在腋下,抬起右掌,在陈洛肩头拍了拍。
掌心的热度透过蓝布衣裳,渗进骨头缝里。”当初青贵把你的名字报上来,我还犯过嘀咕,怕他年轻气盛,被谁的情分拴住了眼。
现在看来,他眼光不差。
名单我批了,工商局那里我打个招呼,你只管放手去做。
接下来的路,你要牵头走在前头,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陈洛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了底。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沓计划书,足有二十几页,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出来的,可现在全都不用掏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稳当:“领导放心,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像烙铁一样贴在天上。
陈洛站在台阶边缘,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两手 ** 裤子口袋,用力压住那股想要跳起来的冲动。
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他脚底下,像一片黑色水渍。
旁边花坛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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