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日，陈直把众人都唤到江边。

“网成了。”他望着五方天地的方向，声音沉实，“五处酸枣树，根牵着根，地脉全通了。

天道想抹，也抹不掉。”

众人齐声应和，心底都稳了。

陈直又补了句：“但天道会来。

它真来了，你们别怕。

它要抹，便让它抹。

只要地不荒，人不散，就没什么可怕的。”

没过几日，天变了。

不是灰，也不是黑，是一片刺目的白，亮得人睁不开眼。

旧吴房的乡人都躲在屋里，不敢踏出门半步。

黑豆站在门槛边，望着外头发白的天，问陈直：“哥，这是什么天？”

“天道来了。”陈直站在江边，抬着头望那片白穹，“它来看咱们的网。”

白茫茫的天光里，慢慢浮起一道影子。

极高，极大，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亮得扎人，悬在半空俯瞰大地。

影子开口，声音漫过整片天地：“陈直，你种遍五处酸枣，根脉相连，地脉贯通，这张网，算是织成了。”

“成了。”陈直站在田里，脊背挺得很直。

“可这网太小。”影子语气平淡，“天道只要一收，网便断了。”

陈直抬眼望那道虚影：“那你便收。”

影子没说话，静静看了他许久，才再度开口：“你种了一辈子地，种出地脉，种出根须，种出这张网。

可你种不出天道。”

“我不种天道。”陈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只种地。

天道要抹，尽管来抹。

地不荒，人不散，便什么都抹不去。”

影子不再言语，抬手一挥。

天色骤变，刺目的白沉成浓黑，黑里劈下一道极亮的光，直直压向地上的酸枣林。

枝头猛地往下一弯，几乎贴向地面。

陈直站在田埂上，望着弯下去的树干，纹丝不动，只轻声道：“弯了不怕，根还在。”

那光压得更沉，树干弯得更低，几乎贴住泥土，可深埋在地下的根，分毫未断。

“根连着根，地脉通着。”陈直望着天光，“你压不断。”

光柱再沉，整棵树彻底伏在了地上，枝叶贴了泥。

陈直立在光里，一字一句：“地不荒，人不散。”

光骤然停住。

黑影里那双亮眼望着他，半晌，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话音落，虚影消散。

天色又转回刺目的白，亮得晃眼。

陈直站在田里，望着漫天白光，忽然笑了。

他低声重复：“网成了。”

那片刺目的白，整整持续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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