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反手插上门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旧铁盒与无字牛皮纸信封。

铁盒盖上的双鱼篆字硌着指腹，凉飕飕的。

他转身大步迈进正房，拉开床头那只带暗榫的榆木匣子，把铁盒和信封一块儿塞进底层，咔哒一声扣死黄铜锁簧。

大白天的眼杂，这上头牵扯着京字第七号的老底子，等夜里两个娃娃睡熟了再拆。

早饭刚过，日头才爬上石榴树梢。

“安安，走！”

陈大炮弯下腰，双手掐住陈安的咯吱窝往上一提，直接把两岁的小家伙架在了自己宽厚的脖颈上。

陈安两只小手顺势抱住爷爷硬茬茬的寸头，怀里还紧紧夹着那把六十目铜筛。

林玉莲牵着陈宁追到影壁前，替儿子往下拽了拽卷起的裤腿。

“爸，外头风硬，您慢些走。”

“赶在晌午前就回，去德顺号认认门。”

陈大炮扶稳孙子的两条小胖腿，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两刻钟后，德顺号后院酱园。

二十多口半人高的黑陶大缸一字排开，日头晒在酱面上，蒸腾起满院子醇厚的豆香。

吴德全老远瞧见陈大炮头上顶着个奶娃娃进来，手里的算盘往柜上一拍，撩起长衫下摆就迎了上来。

“陈老哥，您可算来了！

张师傅天没亮就在后院扫缸台，念叨三回了！”

角落那口用红布封着沿口的老缸前，张师傅正拿着一把竹刷子清理缸沿。

听见动静，这干了四十年酱菜的老头子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子直接落在了陈安身上。

前两天陈师傅说要带两岁的孙子来学认酱，他嘴上应着，肚子里其实还犯嘀咕。

酱园子里味儿冲，几十口缸混在一起，莫说是两岁的奶娃，就是他在店里带了三年的亲徒弟，闭上眼闻上一刻钟也得鼻子发木、分不清南北！

“张老哥，紧着你的老伙计，给孩子开开眼。”

陈大炮把陈安从脖子上抱下来，单手托在臂弯里，大步走到那口三十年老缸跟前。

“好！

今儿就开这口压园子的老缸！”

张师傅解开缸沿的麻绳，双手抠住杉木大盖的边缘，往上一掀。

哗的一下，一股浓烈霸道的咸鲜酱香迎面扑来，冲得站在三步外的吴德全下意识捂了捂鼻子，连退了半步。

缸里的豆酱早已经熬成了深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

“安安，闻闻。”

陈大炮一米八五的身板站在缸前，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托着孙子的肚皮，让陈安趴在厚实的黑陶缸沿上。

陈安没躲也没眨眼。

他伸出两只小肉手扒住缸沿，小脑袋往下探了探，鼻尖离酱面只有三寸远，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吸了三口气，又吧唧了两下小嘴。

张师傅双手背在身后，枯瘦的手指头暗暗捏紧了衣角。

这口老缸发酵了整整三十年，头道味儿极冲，一般人凑这么近，早被咸酸气呛得打喷嚏了。

陈安抬起头，扭过肉乎乎的小脸看着爷爷，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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