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麦穗拿到了正式的高考准考证。

照片上的她剪了短发，脸晒黑了些，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顾长风看了半天，说：“像个小战士。”麦穗把准考证贴身放着，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

这小小的纸片，是她这些年来所有心血和汗水的凭证，是那条从春山公社到京市的铁路线的起点。

六月下旬，顾长宁开始了她的高考。

前一天晚上，麦穗没去夜校，专门在家陪她。

顾长宁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拉着麦穗在院子里走了十几圈。

麦穗说：“你怕什么？

你全校第三，你有什么可怕的？”顾长宁说：“我一天不看卷子就慌。”麦穗说：“你看了三年了，不差这一晚。”顾长宁苦笑，说嫂子你心真大。

麦穗说：“我不心大，我是后天要跟你一起上考场的人。

我要慌也等考完再慌。”顾长宁听了，居然安定了下来。

她想，嫂子一个半路出家的都这么稳，她一个正规军还慌什么。

顾长宁考了三天。

顾长风请了假，每天接送。

麦穗照常去夜校，晚上回来陪顾长宁聊几句。

顾长宁说：“嫂子，我会做的都做了。

不会做的……我也编上去了。”麦穗说：“能编也是本事。

政治题编起来，判卷老师说不定还夸你字好。”顾长宁被她逗笑了，说：“你亲妹妹都要上考场了，你还在这胡说。”麦穗说：“我是让你把气松下来。

考场上，气太紧不行，太松也不行。

你现在这样就挺好。”顾长宁点点头，抱着麦穗的胳膊说：“嫂子，后天我也去陪你。

你考三天，我在外面等你三天。”麦穗说：“不用，你在家帮我看着三个孩子。”顾长宁说：“有奶奶和我妈她们呢，我要去。

我哥也去，我爸也去，咱们全家都去。”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顾长宁的手。

高考那天早上，麦穗醒得比闹钟早。

天还没亮透，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上陆淑云给她做的那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又把准考证、铅笔、橡皮、直尺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

顾长风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样看着她。

麦穗转头看见他，笑了笑，说：“你今天比我还紧张。”顾长风走进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支枣红色的英雄牌钢笔，放在她手心里。

那是去年过年时他买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麦穗低头看着那支笔，说：“你不是让我换着用吗？”顾长风说：“今天用这支。

好运。”

车子开到考点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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