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被周月琴带回东边平房睡了，顾奶奶也回屋歇了。

堂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顾长风今晚多喝了几杯，高怀瑾开的那瓶汾酒，他跟高长远、顾明远三个人分了大半瓶。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可今天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倒。

麦穗在灶房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就听见堂屋里顾长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说话也带了点醉意。

等麦穗收拾完进了西屋，顾长风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脸红扑扑的，眼睛比平时亮。

看见麦穗进来，他抬起头来，目光跟着她走，从门口一直跟到炕边。

麦穗说：“你喝多了。”顾长风说：“没多。”麦穗说：“还没多，你脸都红了。”顾长风说：“红了好看。”

麦穗没理他，弯腰把炕上的被子铺开。

顾长风忽然站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他的胳膊从她腰上绕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麦穗被他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麦穗说：“你松开，我铺被子。”顾长风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牢。

“媳妇。”他喊了一声。

麦穗说：“嗯。”顾长风说：“媳妇。”麦穗说：“听着呢。”顾长风说：“媳妇。”麦穗说：“我在，你到底要说什么。”顾长风说：“不说什么，就想喊你。”麦穗没再催他，任他抱着。

顾长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说：“媳妇，我今天真开心。”麦穗说：“啥事这么开心？

不就是过年吗。”顾长风摇了摇头，说：“不是过年。

是你。”

麦穗说：“我怎么了我。”顾长风说：“今天怀瑾跟我说，你那个奖，省里的三等奖，整个卫生系统就三个人。

他说他妹厉害，说我娶了个厉害的媳妇。

我说那当然，我媳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可酒劲儿上来了，脑子里的话比平时直：“媳妇，你知道吗，我在西北那半年，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就想你。

想你在家干什么，想三个孩子闹不闹，想你论文写完了没有。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就爬起来在工棚外面走两圈，看着天上的星星。

西北的星星特别亮，可再亮也没用，我看不见你。”

麦穗听着，没说话。

顾长风又说：“后来我想，我媳妇那么厉害，从村里那间老屋一路走到今天，念了本科念研究生，拿了省里的奖，带着一个组做项目。

我媳妇这么厉害，我不能拖她后腿。

我得好好干，把基地建起来，把副师干好。

等我回来了，一家人好好过。”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手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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