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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档案科日常(1/2)

从棚户区陈大海的老房子出来时,夕阳已沉到工字砖墙后,将江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

林默把车泊在单位宿舍楼下,熄了火却没动,指尖夹着那张皱巴巴的陈大海信息表,就着车里昏黄的小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出生日期、籍贯、入职天成贸易的时间,最后一行用红笔圈着:1999年4月17日失联,正是赵天成“心脏病发”死在家中的第三天。

指尖蹭过“失联”两个打印字,油墨都磨得发毛了。

林默闭着眼吐了口气,锁好车上楼。

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刚亮就爬起来,准时晃到档案科打卡,签到本上签下名字时,墨迹还透着新鲜的润意。

隔着半旧的办公桌,王科长捧着不锈钢保温杯抬了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的签到栏,慢悠悠开口:“小林,上周堆在储物间那批九十年代的积案,省厅要求这个月录入电子系统,你今天把那堆理一理,缺的材料逐一登记造册。”

“好的科长。”林默脆生生应着,挽起袖子就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走。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霉味、灰尘和旧纸张的气息涌出来,呛得他忍不住退了半步。

阳光从高窗斜切而入,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靠墙堆得半人高的纸箱,箱角发潮长了暗绿色的霉斑,积着一指厚的灰——那是几十年无人问津的积案,被人遗忘,也被系统遗弃,就像那些含冤而死却无处申冤的逝者。

林默搬着最上面一个纸箱往外走,指腹蹭了满手灰,心里反复回响着昨天陈大海邻居的话:“老陈那阵子天天说要去告状,说赵老板死得冤,转头人就没了。”从搬第一本卷宗放到桌上开始,他的眼睛就下意识往案发地址那栏扫,指尖划过纸页,但凡瞥见“码头”“天成货运”几个字,脚步就顿上半秒。

“1997年,滨海码头货运站三号仓库被盗,三箱进口松下电子元件失踪,案值折合当时人均工资近百年,锁定了三个当班装卸工,抓了两个新来的顶罪,赃物始终没找着,成了悬案。”林默指尖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翻过下一页,刚看到“尸检报告”四个字,目光突然钉住了——死者外套内侧的贴袋里,搜出半张印着天成贸易抬头的货运单,边缘被江水泡得发皱,收货人那栏只留了半个“赵”字。

心脏猛地一跳,林默赶紧把这本卷宗抽出来,压在自己手边,指尖有点发烫。

整整一上午,档案科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哗啦声,王科长在里间看报,连水都没出来倒。

等林默把小半箱卷宗理完,拢到桌上的已是七本封皮泛黄的悬案,案发时间从1995年跨到2005年,整整十年,所有案子的根都扎在滨海码头。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翻开第一本从头捋,越往下翻,后颈的冷汗越往下浸,慢慢浸透了棉质警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1995年深秋,三个流浪汉在码头江滩的芦苇丛里被发现,全是被细绳勒死的,身上没有身份证,连名字都查不出来,最后定了流窜作案仇杀,成了悬案。

邻人说,这三个流浪汉前阵子天天在码头货场晃,捡工人扔的剩饭,还说看见大晚上有人往船上搬没贴标的货。

1998年,一个叫张满仓的码头工头,在家中喝汤时中毒身亡,开门发现时,汤碗还放在桌上,家里床头柜的保险柜被撬走了,柜里的现金和账本不翼而飞,最后定性为谋财害命,抓了几个有前科的小偷,全不对,成了悬案。

林默翻到最后,抽出夹在卷宗里的尸检报告,目光扫过行文字句,指尖一下子凝住了——“毒源不明,无法确定投毒方式,血液检测未检出常见毒物”。

这行字,和他爸林建军留在笔记本里、关于赵天成案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赵天成死在自家书房的沙发上,法医出具的报告是原发性心脏病突发,可林建军作为主办刑警,私下里摸了尸体的嘴角,闻见淡淡的苦杏仁味,连夜在笔记本里写下:“口角残留不明苦味物质,疑似慢性毒物,要求做毒物分析。”可那阵子省里刚好搞大清查,案子压下来,毒物检测还没做,报告就被修改了。

没过多久,林建军就被调去了后勤部门,没几年便离开了岗位。

林默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看剩下的两本卷宗。

1992年,举报码头走私成品油的船员大刘,在出海时不慎坠入江中,尸体始终未能打捞上岸,最终被定性为意外落水;2001年,第二位举报人在自家客厅上吊身亡,现场所有指纹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死者本人的也没留下,最后却以抑郁症自杀结案。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在林默脑海中浮现——清道夫。

那是当年道上对专门处理“尾巴”的杀手的称呼,他们拿钱办事,收拾那些不听话、知道太多的人,而且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线索。

这七起案子,死者全是沾了码头黑生意的知情人。

从偷鸡摸狗的盗窃,到牵扯人命的凶案,全是在为上头扫清障碍——每除掉一个知情人,就等于为黑幕又添了一层掩盖。

陈大海当年给赵天成跑货运拉货,而赵天成是天成贸易的老板,他知道的内情肯定比任何人都多。

陈大海失踪的时间刚好是2005年,正是这对案子里最后一个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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